林毅走到墻邊那副巨大的軍事地圖前，目光落在了以東頭寺村為核心的那一小片紅色區域上。
在大師級“戰場觀察”的視野里，這片區域不再是簡單的等高線和地名。
山川的走向、河流的流速、土壤的構成、甚至每一條羊腸小道的坡度……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冰冷而精確的數據流，在他腦海中構筑起一座完美的、可以無限推演的立體沙盤。
他能“看”到，在哪座山坳里開鑿洞穴最能防備空襲。
他能“看”到，哪條河道的水力，最適合用來驅動小型的發電設備。
他甚至能“看”到，十年后，這里將變成一座怎樣的鋼鐵巨城。
乘以十？
不。
在他看來，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我沒累。”
林毅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已經快要哭出來的劉猴子，
“我也沒瘋。”
“就按我說的去辦。重新做計劃，一個小時后，我要看到新的方案。”
劉猴子還想說什么，可一對上林毅那雙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深邃、平靜，像一潭看不見底的古井。
里面沒有悲傷，沒有喜悅，甚至沒有疲憊。
只有一種……近乎于神明的、絕對的理智。
劉猴子打了個寒顫。
他突然覺得，眼前的首長，和兩天前的那個首長，好像……不太一樣了。
就在劉猴子徹底失語，準備認命去執行這個“瘋子計劃”的時候。
“他娘的！林老弟！我來了！”
一個洪亮得能把房頂掀翻的大嗓門，伴隨著一陣狂風，從破廟門口卷了進來。
人未到，聲先至。
下一秒，李云龍那張笑成一朵爛菊花的臉就出現在門口，他身后，還跟著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表情的趙剛。
李云龍卻像是沒看見一樣，自顧自地說道：“總部的命令收到了吧？從今往后，咱們可就是一家人了！我那獨立團，就駐扎在你這兵工廠旁邊！”
他一邊說，一邊用那雙冒著精光的眼睛，把破廟里掃視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劉猴子腳邊那份計劃書上。
“喲，這不巧了嗎？正開會呢？”
他彎腰撿起計劃書，也看不懂上面畫的啥，直接往桌上一扔，大大咧咧地在林毅對面坐下，搓著手，露出一副咱們該“分贓”的表情。
“林老弟，哥哥我可是帶著全團的家當，來投奔你了！”
“親兄弟，明算賬。咱們丑話可得說在前面。”
“你的兵工廠，有我在肯定沒有問題！我李云龍拿腦袋給你擔保！誰敢動它一根毛，老子先把他剁了喂狗！”
“但是！”李云龍話鋒一轉，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神秘和貪婪。
“這兵工廠造出來的家伙事兒……是不是得先緊著咱們自家兄弟？”
“你看我那獨立團，人是不少，可家伙什兒太差了。一個人分不到一條槍，子彈更是金貴得跟眼珠子似的。你這個當弟弟的，總不能看著哥哥我，還拿著大刀片子去跟鬼子拼命吧？”
他擠眉弄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我給你當保鏢，你得給我發工資。
而且，必須是頂薪！
旁邊的趙剛聽得直捂臉。
這老李，臉皮是真不要了。
前腳剛因為繳獲的事跟人家鬧掰，現在又跑過來套近乎要裝備。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林毅，笑了。
他看著李云龍，第一次，露出了長治一戰后的第一個笑容。
雖然那笑容很淡，一閃即逝，但確實是笑了。
“李團長。”
林毅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也比剛才多了一絲溫度。
“你說的對。”
“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李云龍一聽，眼睛瞬間就亮了！
有戲！
“裝備，可以給你。”林毅緩緩說道。
“嗷！”李云龍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搓著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我就知道林老弟你夠意思！說吧，先給哥哥我來多少？五百條三八大蓋？一百挺歪把子？要不……那啥意大利炮，給老子也整兩門？”
他獅子大開口，一點都不含糊。
林毅卻搖了搖頭。
“這些，我都沒有。”
“啥？”李云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三八大蓋，歪把子，這些都是鬼子的東西，我們自己造不出來。”
林毅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道，“意大利炮就更別想了，我自己都只有一門，還是個殘次品。”
“那你他娘的……”李云龍感覺自己被耍了，眼睛一瞪，又要發飆。
“但是，”林毅不急不緩地拋出了誘餌，“我們能造別的東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們能造其他步槍。精度、威力，都比三八大蓋強。”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們能造子彈，等我們的子彈生產線開始運行，子彈肯定管夠。”
“我們還能造……”
林毅每說一樣，李云龍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林毅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只要設備到位，材料充足，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
林毅拉長了語調。
李云龍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產能有限。”林毅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你也知道，我現在這個小作坊，一個月能給你湊出半個連的裝備，都算是老天爺開眼了。”
“而且……”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李云龍身后。
“新一團的丁團長，新二團的孔團長，可都盯著呢。我這碗水，總得端平吧？”
李云龍瞬間就明白了林毅的意思。
東西有，但不夠分！
想要？
可以！
拿東西來換！
“你小子……”李云龍指著林毅，氣得直笑，“你他娘的，真是個鬼精鬼精的狐貍！”
他算是看明白了。
林毅這是在給他畫餅！
畫一個大得沒邊，香得能饞死人的大餅！
然后，再告訴他，餅就在這兒，想吃，自己拿本事來搶！
“林老弟，你給哥哥交個底。”李云龍收起了嬉皮笑臉，一臉嚴肅地問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毅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起來。
他指了指劉猴子剛剛撿起來的那份，被乘以了十倍的擴建計劃書。
“我要把這里，變成我們八路軍的，魯爾區。”
……
晉西北。
新一團駐地。
丁偉接到調令的時候，正跟他的參謀長下棋。
當他看清電報上的內容時，手里那顆準備“將軍”的棋子，“啪”的一聲，掉在了棋盤上。
“調……調我們去太行山南麓？”
“歸太岳軍區指揮？靠攏第四軍分區？”
丁偉身邊的參謀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同樣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團長，這……這是什么意思？咱們新一團可是晉西北的鐵拳頭，把我們調走，這邊怎么辦？”
丁偉沒有回答。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儒雅和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卻閃爍著無比興奮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總部這一手棋，走得實在是太妙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來回踱步，越想越激動。
“長治一戰，林毅那小子一戰封神，但也成了鬼子的眼中釘。小鬼子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發動瘋狂報復。”
“總部把我們三個團調過去，名義上是加強防御，保護兵工廠，可實際上呢？”
丁偉停下腳步，眼中精光四射！
“實際上，是把三只最能惹事的餓狼，扔進了鬼子的后院！”
“獨立團李云龍，新二團孔捷，再加上我丁偉……嘿嘿，還有那個比我們三個加起來還能折騰的林毅……”
丁偉的臉上，露出了狐貍般的笑容。
“這下，太行山南麓，可有好戲看了！”
“傳我的命令！”他大手一揮，“全團集合！收拾家當！三天之內，必須趕到東頭寺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