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里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滯悶起來。
劉猴子剛剛因為李云龍吃癟而升起的一點快意,瞬間煙消云散。
最優先級的消滅名單!
這七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千斤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劉猴子的心臟上。
他太清楚這代表著什么了。
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第四軍分區將要面對的,不再是小打小鬧的掃蕩和清剿。
而是整個華北方面軍,最精銳部隊的、不死不休的、雷霆萬鈞的圍剿!
指揮部里靜得可怕。
只有王彪那粗重的、帶著恐懼的喘息聲。
然而,作為風暴中心的林毅,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依舊靠在椅背上,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那張清秀而疲憊的臉上,平靜得嚇人,王彪剛才說的關乎幾千人生死的軍情,在他眼里就像在聊無關緊要的家常。
他聲音很輕很平,沒什么情緒起伏。
“知道了。”
就這么三個字。
王彪卻是不理解,可能這就是林毅信心。
劉猴子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憋過去。
這他瞄的是“知道了”就能解決的事嗎?
“小鬼子都要......”
“慌什么。”
林毅坐直了身體,他拿起桌上那支斷掉的筆,在指尖緩緩轉動著,“這意料之中的事嗎?”
林毅說話的語氣,就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那副大師級的動態三維沙盤,已經將這份“威脅”轉化成了無數條清晰的數據流。
小鬼子來進攻根據地的的兵力部署、可能的進攻路線、后勤補給線、指揮官的性格弱點……無數的信息,在他的腦海中飛速推演,組合,然后生成一個個應對預案。
在絕對的、神明般的理智面前,恐懼,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情緒。
“意料之中!”
……
北平。
小鬼子華北方面軍司令部。
“啪!”
一只白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岡村,這位身材不高,卻讓整個華北都籠罩在他陰影下的日軍總司令官,此刻的臉色,鐵青得如同鍋底。
他的面前,一眾將佐,全都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八嘎!”
“廢物!”
“通通都是廢物!”
岡村的咆哮,在偌大的會議室里回蕩。
“一個甲種師團!一個兵力雄厚的師團!居然被一個地方性的、連番號都不入流的支那部隊,給斬掉了師團長!”
“井邊三郎的腦袋,現在還在太行山上掛著!”
“這是帝國皇軍建立以來,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他指著面前的作戰參謀,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了對方臉上。
“你們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毅!這個八路軍第四軍分區,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一名情報課的大佐,戰戰兢兢地站了出來,躬身道:“司令官閣下,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這個林毅,原先只是八路軍獨立團的一名營級干部,因為……”
“我不想聽他的履歷!”岡村粗暴地打斷了他,“我想知道,為什么!為什么我們針對八路軍總部的‘掏心’計劃,會走漏風聲?!”
“為什么我們長治縣城兵力空虛的情報會泄露?”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砸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整個會議室,再次陷入死寂。
“掏心”計劃,是方面軍司令部最高級別的機密。
行動之前,所有參與計劃的部隊,都實行了嚴格的無線電靜默。
可八路軍總部,卻像是提前知道了劇本一樣,從容地跳出了包圍圈。
這只有一個解釋。
內部,出了間諜!
“我們的內部,肯定有一只‘鼴鼠’。”
岡村的聲音,冰冷了下來,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被他目光掃到的人,無不感到脊背發涼。
“而且,這只‘鼴鼠’的級別,很高。”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高到……能夠接觸到方面軍司令部的核心決策。”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我命令!”
岡村猛地一拍桌子。
“從現在開始,啟動內部自查程序!由特高課牽頭,給我把這只該死的老鼠,從地底下挖出來!”
“哈伊!”特高課的負責人,一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人,重重頓首。
“另外!”岡村的目光,轉向了墻上巨大的華北地圖,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太行山南麓,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是東頭寺村。
“傳我的命令,調集第1軍、第110師團,以及獨立混成第3旅團,合圍太岳地區!”
“告訴筱冢義男,我不管他用什么辦法,一個月之內,我必須看到林毅的人頭,和第四軍分區被徹底從地圖上抹去!”
他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嗜血的殺意。
“我要讓整個支那都知道,激怒大日本皇軍的下場!”
“哈伊!”
……
八路軍指揮部里,所有首長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沙盤上。
他們要做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戰術部署。
而是一個,關系到整個華北抗日格局的,戰略性調整!
“我有一個想法。”
一直沉默的首長,終于開口了。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劃過三條線。
這三條線,分別從晉西北、晉中,一路向南,最終,全部指向了第四軍分區所在的區域。
“太行山,是我們插入敵人心臟的一把尖刀。但現在,這把刀,只有刀尖,沒有刀身。把這三個團放過去,以第四軍分區為核心,我們就能在太行山南部,打造出一個全新的、兵強馬壯的、能夠直接威脅平漢線的戰略基地!”
“這是一個賭,但我們,必須提前布局!”
“我們以后要想進入中原,必須要有一個支點,不然我們南進的路線就會被困死!”
“命令:......”
......
破廟里。
林毅依舊在看著那份必殺令電報。
突然!一個人火急火燎的跑了進來。
“報告!”
通訊連長王彪,再一次,像火燒屁股一樣沖了進來!
這一次,他的臉上,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極度震驚和狂喜的、扭曲的表情!
電報的內容不長。
【......茲令:獨立團、新一團、新二團,即刻開拔,向第四軍分區防區靠攏,......。】
林毅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只是緩緩地,將這份足以改變整個華北戰局的電報,輕輕地,放在了那本《陣亡將士名錄》的旁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了墻上那副巨大的軍事地圖前。
他的目光,在地圖上,那片以東頭寺村為核心的區域,停留了很久。
大師級的“戰場觀察”,讓這片區域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個等待他落子的巨大棋盤。
良久。
他下達了他在收到這份“天降大禮”后的第一道命令。
“猴子。”
“在!”劉猴子一個激靈,本能地挺直了腰桿。
“去,把我們兵工廠的擴建計劃書拿來。”
“啊?”劉猴子的腦子瞬間短路了,“計劃書?這……這火燒眉毛的時候,看那個干嘛?”
“讓你去就去,哪兒那么多廢話。”
“是!!”
劉猴子一溜煙跑了出去,又一溜煙跑了回來,手里捧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上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東頭寺兵工廠發展規劃(初版)”幾個大字。
這本計劃書,是他和幾個參謀熬了好幾個通宵才搗鼓出來的,里面的每一個數字,都透著一股子“節儉持家”的辛酸。
林毅接過來,翻開看了看。
“嗯……年產步槍五百支,子彈五萬發,手榴彈一萬枚……預計需要熟練工人一百五十名,場地三百平米……”
他一邊念,一邊抬頭看向劉猴子,眼神里帶著幾分玩味:“猴子,我記得你當時把這份計劃書交給我的時候,拍著胸脯說,只要能達到這個目標,咱們第四軍分區就算是在太行山徹底站穩腳跟了,對吧?”
劉猴子老臉一紅,嘿嘿干笑了兩聲:“可不是嘛,我這都是往大了寫的,生怕您說我沒魄力。”
“魄力?”
“你這不叫有魄力,你這叫小家子氣。”
說著,他將那本計劃書“合上,遞回到劉猴子面前。
劉猴子一臉茫然地接住。
只聽林毅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驚膽戰的瘋狂的語氣,緩緩說道:
“把上面的所有數字,無論是占地面積、預期產能,還是需要的工人和設備……”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劉猴子眼前晃了晃。
“全都給我,乘以十。”
“啥?”
劉猴子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里瞪出來,手一抖,那本寶貝似的計劃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甚至都顧不上去撿,只是死死地盯著林毅,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
“乘……乘以十?”
“乘以十?那……那不就是年產步槍五千支,子彈五十萬發?我的天!那得多少機器?多少鋼鐵?多少工人?咱們把整個太行山翻個底朝天也湊不出來啊!這……這不是畫大餅嘛!”
“畫大餅?”
“我這是在準備烙一張能把所有人都喂飽的大餅!”
“高!實在是高!您這是……這是給他們畫了張天大的餅,讓他們自己去揉面和泥啊!”
“這不是畫餅。”
林毅搖了搖頭,“這是筑巢引鳳。”
他重新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了即將成為新根據地的太行山南麓。
“總部送來了三只猛虎,我要是不給他們準備好一片足夠廣闊的山林,他們就只會在咱們這一畝三分地里,為了幾根骨頭打出狗腦子來。”
“乘以十,只是個開胃菜。”
林毅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劉猴子。
“猴子,你馬上去辦!把這份新的計劃書,用最快的速度做出來,要做得越詳細越好,越宏偉越好!要讓李云龍他們一看,就覺得跟著咱們干,不出一年就能鳥槍換炮!”
“另外,通知王彪,讓他立刻建立和那三個團的通訊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