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行趁機將自己對目前一些問題的看法和盤托出,他談到了在某些工作中存在的脫離實際、教條主義傾向,談到了加強內部審查、純潔隊伍的必要性。
他結合這次李波事件,指出敵人無孔不入,而我們內部的一些僵化做法,很可能為敵人提供可乘之機。
總指揮和副總指揮認真地聽著,不時交換著眼神,臉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們承認,陳景行提出的這些問題,雖然尖銳,但確實存在,也值得高度警惕和重視。副總指揮點了點頭。
“你提出的這些問題,很有見地,也確實是時候該好好整頓一下內部的風氣和工作了,不能再讓某些不健康的東西蔓延,也不能讓李波這樣的蛀蟲再有藏身之地!”
最后,陳景行詢問道。
“總指揮,副總指揮,那我……我現在被免職了,接下來該干什么?請組織給我分配任務吧,哪怕是當一個普通的兵,我也絕無怨言!”
總指揮和副總指揮對視一眼,似乎早已有了安排。總指揮開口道。
“經過我們考慮,你現在的情況,不適合立刻安排具體軍事職務。我們決定,派你去大根據地一趟,進入抗大學習一段時間。”
“去抗大學習?”
陳景行愣了一下,他是一名純粹的軍事干部,習慣了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拼殺,對于進學校坐下來學習,本能地有些排斥,他下意識地說道。
“首長,我……我不想離開部隊……”
“這是命令!”
副總指揮語氣不容置疑。
“讓你去學習,不是懲罰你,是讓你去沉淀一下!你這些年打仗是把好手,但理論修養、政治覺悟也需要跟上!正好利用這個機會,系統地學習一下,開闊眼界,提高認識!這對你未來的發展有好處!”
看到首長態度堅決,陳景行知道無法拒絕,只能立正答應。
“是!服從命令!我去學習!”
在陳景行準備離開會議室時,副總指揮特意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語重心長地叮囑道。
“景行,你小子給我記住這次教訓!到了抗大,好好學,也好好想想!以后做事情,多動動腦子,考慮清楚后果再做決定!不能再像這次一樣莽撞了!
你的軍事才能,我們都看在眼里,是塊好材料,別因為一時沖動,把自己的前途徹底毀了!以后……好自為之,惹出大麻煩,誰也保不住你!”
聽著副總指揮這推心置腹的叮囑,陳景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時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副總指揮,您的話,我記住了!我一定深刻反省,絕不再讓您和總指揮失望!”
陳景行被免去第一支隊支隊長職務,即將前往大根據地抗大學習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在相熟的幾個老戰友和舊部中間傳開了。
雖然比起最初可能被清除出隊伍的結局要好上太多,但聽到這位戰功赫赫、一手帶出強兵悍將的老伙計就這樣離開了指揮崗位,李云龍、丁偉等人心里都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在陳景行即將離開第一支隊駐地,收拾行裝準備出發的前一天,這些老兄弟、老部下們,不約而同地從各自的防區趕了過來,匯聚到了第一支隊的司令部。
當陳景行看到院子里涌進來的這一大群人時,饒是他心志堅韌,此刻也不由得心頭一熱,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鼻子竟有些微微發酸。
來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12旅旅長李云龍,13旅旅長丁偉,新編旅旅長孔捷,這三位如今都是獨當一面的主力旅長。
第三加強團代理司令員劉正,參謀長蕭肅戎,這兩位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老第三加強團的骨干。
太岳加強團政治部副主任趙剛,雖然調任了,但聽說老團長要走,也特意趕了過來。
還有黃強、白洛等四五個如今已經是團長級別的老部下,都是從新三團、第一加強團時期就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這一屋子人,幾乎囊括了陳景行革命生涯中各個階段最重要的戰友和部下,代表著他在八路軍中人脈和情誼的深厚根基。
“哈哈!老陳!聽說你要去上學了?他娘的,這可是新鮮事兒!怎么,打算去念念書,回來當個秀才司令?”
李云龍依舊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人還沒進屋,大嗓門就先傳了進來,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陳景行的肩膀,試圖用這種方式沖淡離別的傷感。
“別他娘的垂頭喪氣的!老子當年在新一團,不也是幾上幾下?團長都被擼了好幾回!有啥大不了的?是金子總會發光!你小子肚子里有貨,打仗有一套,上面不會忘了你的!挺直腰桿,別氣餒!”
丁偉也走上前,神色比李云龍要沉穩許多,他握著陳景行的手,誠懇地說道。
“景行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去抗大系統地學習一下,充充電,未必是壞事。以你的經驗、資歷和能力,總部絕不會長期閑置。
這只是暫時的沉淀,我相信,學習歸來之日,必是你重新被委以重任之時!我們等著你回來!”
孔捷話不多,但也重重地點頭。
“老陳,放寬心。我們都相信你。”
劉正、蕭肅戎、黃強、白洛等人看著他們曾經的老團長、老領導,心情更是復雜難言,尤其是劉正,眼眶都有些發紅,聲音哽咽。
“老團長……都怪我們……要是我們當時能再堅決一點,也許就不會……”
“行了!都別說了!”
陳景行打斷了劉正的話,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他大手一揮,聲音洪亮,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指揮若定的指揮官。
“過去的就讓他過去!今天你們能來,我陳景行心里高興!啥也別說了,正好我這兒還有幾瓶地主老財那里繳獲的好酒!本來想著慶功喝的,現在看來,今天就是好日子!咱們弟兄,好久沒聚這么齊了!今晚,不醉不歸!”
“對!不醉不歸!”
“給老團長送行!”
眾人轟然響應,壓抑的氣氛瞬間被沖散了不少。
當晚,在第一支隊那間簡陋的司令部里,燭火通明,人聲鼎沸。
一群穿著軍裝、級別不低的將領們,圍坐在一起,卸下了平日里在部下面前的威嚴,如同當年在戰場上同吃同住時一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暢所欲言。
酒碗碰撞聲中,大家回憶著一起爬雪山過草地的艱難,訴說著某次戰斗的驚險,調侃著彼此當年的糗事,也交流著各自防區的情況和對當前戰局的看法。
李云龍吹噓著自己又怎么用土辦法坑了鬼子一把,丁偉則分析著鬼子兵力調配的新動向,孔捷默默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關鍵的話。
趙剛則和陳景行低聲交談,關心著他去學習后的打算。
劉正、蕭肅戎等人更是頻頻向陳景行敬酒,表達著不舍和敬意。
酒至半酣,陳景行端著酒碗站起身,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而真誠的面孔,動情地說道。
“弟兄們!我陳景行這輩子,能認識你們這幫生死弟兄,值了!今天這碗酒,我敬大家!感謝你們來看我!也請大家放心,我陳景行不是泥捏的,摔一跤,爬起來就是了!去了抗大,我一定好好學習,絕不會給咱們這幫老兄弟丟人!將來,咱們戰場上再見!”
“好!戰場上再見!”
“干!”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酒碗重重地碰在一起,酒水四濺,豪情滿懷!這一夜,第一支隊的司令部里,充滿了肝膽相照的兄弟情義和對于未來的堅定信念。
第二天清晨,當宿醉的眾人陸續從睡夢中醒來,揉著發脹的額頭走出房間時,卻驚訝地發現,陳景行和他那簡單的行囊,已經不見了蹤影。
詢問警衛員才知道,天還沒亮,陳景行就已經獨自一人,牽著馬,悄悄地離開了駐地。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沒有讓任何人送行。
眾人站在空曠的院子里,望著陳景行離開的方向,心中都明白,他這是不想讓大家看到他離去時可能流露出的那一絲落寞,他想把最堅強、最豁達的一面留給兄弟們。
李云龍握緊了拳頭,望著遠方初升的朝陽,語氣堅定地對眾人說道。
“都別他娘的瞎琢磨了!陳景行這小子,我了解!他骨子里傲著呢!這次的事,打不垮他!他肯定會回來的!
上面那些首長不是瞎子,這樣能打仗、會帶兵的人才,怎么可能一直放著不用?
老子敢打包票,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卷土重來,而且位置肯定比現在還要高!咱們就等著瞧吧!”
“對!老團長一定能回來!”
“我們等著您!”
眾人也都紛紛出聲,既是互相鼓勵,也是發自內心地為他們共同的老戰友、老上級加油鼓勁。
而此時,陳景行已經單人獨騎,行走在通往大根據地的蜿蜒山路上。
他換下了一直穿著的軍裝,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便服,馬背上馱著簡單的行李。
他現在沒有任何職務,按照規定也不再配備警衛員,他也不想搞任何特殊化,就這樣一個人上路,倒也清凈。
晨風吹拂著他的面頰,帶著山野間清新的草木氣息。
他回頭望了一眼已經消失在群山背后的第一支隊駐地方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但隨即又變得一片清明和堅定。
“罷了,就當是放個假,出去散散心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輕輕一夾馬腹,加快了速度。
其實,在昨天正式離開之前,劉師長和陳司令都分別找他談過話。
劉師長護犢子的心思毫不掩飾,拍著胸脯對他說。
“景行,你就安心在師里待著,哪里也別去!等過了這陣風頭,老子想辦法,還在咱們129師給你找個位置,先把架子搭起來,慢慢再給你補充兵力!你這樣的虎將,老子舍不得放走!”
但陳景行卻婉言謝絕了老領導的好意。
“師長,您的心意我領了。但這次的事情影響不小,我不能再給您和師里添麻煩了。總部讓我去學習,也是出于保護和對我的長遠考慮。有了抗大這段學習經歷,對我來說,未必是壞事。”
而性格更為剛直的陳司令,說話就更直接了,他瞪著牛眼對陳景行說。
“小子,別耷拉著腦袋!多大點事兒!不就是免職學習嗎?給老子挺直了!我就不信,憑你陳景行的本事,能一直被這么晾著!你安心去學習,實在不行,老子親自去找上面說道說道!還能讓明珠蒙塵不成?!”
回想起兩位老領導的關懷和力挺,陳景行心中充滿了感激,但也更加堅定了要靠自己重新站起來的決心。
他深吸一口山間清冷的空氣,目光投向遠方,那里是大根據地的方向,也是他人生一段新征程的起點。
陳景行辭別了戰友和部下,一人一馬,踏上了前往大根據地抗大的路途。
他脫下了那身代表著身份和責任的軍裝,換上了一套普通老百姓穿的灰色粗布衣衫,頭上戴了頂舊氈帽,看上去就像一個尋常的行路商人或者探親的農民。
馬背上馱著簡單的行李,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和一些干糧,就只有那支他貼身藏好的、加了消音器的駁殼槍,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防身武器。
一路曉行夜宿,盡量避開大的城鎮和鬼子據點,專挑山路和小道走。
這天傍晚,他途經一個位于山坳里的小村莊,看著天色已晚,人困馬乏,便決定在村里借宿一宿,明日再趕路。
村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看起來頗為貧困。
陳景行找了個看起來還算厚道的老鄉家,給了點錢,算是食宿費,老鄉憨厚地答應了,給他收拾了一間閑置的柴房暫住。
然而,就在陳景行剛躺下沒多久,村外突然傳來了一陣狗吠和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嘰里呱啦的日語吆喝聲和村民驚慌的哭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