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意識到,帝國對晉省的控制力,已經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削弱,失敗似乎已經只是時間問題。
華北方面軍司令部也發來了措辭嚴厲的電報,雖然沒有直接撤他的職,但也明確要求他“收縮防線,確保核心區域安全,避免與八路軍主力進行不必要的決戰”。
“收縮……防守……”
宮野咀嚼著這兩個詞,臉上滿是苦澀和不甘。曾幾何時,他的部隊在山西縱橫馳騁,何曾想過會有被迫龜縮防御的一天?
寧川縣守衛戰的失敗,不僅僅是丟掉了一個戰略要地,更是給了日軍精神和戰略上無法承受的重創與壓力。
宮野深知,再這樣被動防守下去,遲早會被八路軍一步步蠶食、消滅。
他必須尋找出路!他的目光在地圖上逡巡,最終落在了晉省東部,與河北、河南接壤的區域。
那里情況相對復雜,各方勢力交錯,或許……可以在那里尋找一絲生機,為第一軍,也為他自己,尋找一條退路,或者說是“轉進”發展的機會。
就在宮野苦思冥想,如何調整兵力部署,向東尋找突破口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通過秘密渠道傳到了他的手中。
消息來自二戰區的閻老西。
送信的密使態度恭敬,但話語間的意思卻讓宮野瞳孔微縮。閻老西在信中雖然沒有明說,但隱晦地表達了“合作”的意愿,其核心目的,直指日益壯大、已然成為心腹大患的八路軍!
“閻錫山……他想借我們的手,來對付八路軍?”
宮野放下密信,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陷入了深思。
對于這個盤踞山西多年的地方軍閥,宮野并不陌生。
他的前任筱冢義男就曾與閻老西方面有過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有限度的接觸。雙方雖然互為敵國,但在遏制、打擊共產黨八路軍這一點上,卻存在著驚人的“一致利益”。
“筱冢君……看來你當初的一些布置,并非全無道理啊。”
宮野喃喃自語。
在當前第一軍處境極度艱難的情況下,閻老西遞過來的這根“橄欖枝”,雖然充滿了危險和不確定性,但無疑也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他需要外力來打破僵局,需要有人能在八路軍背后制造麻煩,分擔他的壓力。
而閻老西,無疑是目前最合適,也最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人選。盡管與“支那”軍閥合作有損帝國軍人顏面,但在生存和戰略需求面前,所謂的“顏面”又算得了什么?
思考再三,權衡利弊之后,宮野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召來了自己的親信參謀,低聲吩咐道。
“回復閻錫山的使者,我們可以保持聯系。明確告訴他們,我們日軍理解并認可他們對于‘地方安定’的關切。
八路軍是我們共同的威脅,在‘肅清匪患’方面,我們存在廣闊的合作空間。”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讓他們盡快拿出一個具體、可行的合作計劃來!只要他們的行動能夠有效牽制甚至打擊八路軍,我們帝國皇軍,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給予他們必要的配合和……便利。”
……
寧川縣大捷的興奮和總部嘉獎的榮譽感逐漸沉淀之后,第一支隊面臨的殘酷現實,如同冰冷的雨水,澆在了陳景行和所有支隊骨干的頭上。
擴編工作進展得極其緩慢,甚至可以說是舉步維艱。
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盡管梁強、金俊等人使出了渾身解數,帶著戰士們深入到防區內的各個村莊,敲鑼打鼓地宣傳八路軍的政策,講述寧川阻擊戰的英勇事跡,希望能夠激發青壯年的參軍熱情,但收獲卻寥寥無幾。
“支隊長,咱們防區附近能跑的都跑遍了,這個月加起來,也就招收到一百二十幾個新兵,還大多是半大孩子或者家里實在過不下去的……”
梁強在匯報工作時,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語氣里充滿了無奈和焦慮。
金俊也補充道。
“是啊,支隊長。咱們的防區就光明鎮這么一小塊地方,人口本來就不多,經過連年戰亂和鬼子、晉綏軍的盤剝,青壯年更是稀缺。
周圍的村莊,稍微大點的都被其他兄弟部隊劃走了發展范圍,我們這……簡直是螺螄殼里做道場,難啊!”
陳景行沉默地聽著匯報,手指在地圖上代表著第一支隊現有防區的那一小塊區域上無意識地劃著圈。
這塊區域,相比于周邊李云龍、丁偉他們那些老牌勁旅已經連成片、人口眾多的根據地,確實太小了,小到幾乎喘不過氣來。
兵源匱乏,就像一條無形的絞索,套在第一支隊的脖子上,而且正在慢慢收緊。
他深知,如今的八路軍各部,如同雨后春筍般在快速發展壯大,尤其是在寧川大捷之后,形勢一片大好,各個部隊都在拼命擴充實力,搶占有利地盤。
如果第一支隊不能盡快擺脫目前這種兵微將寡的困境,迅速崛起,那么在這場大發展的浪潮中,很快就會掉隊,甚至可能被邊緣化,最終失去獨立存在的價值。
到時候,別說建功立業,能否保住番號都是個問題。
現實的困境逼得陳景行必須拿出非常手段!
在一次全體骨干會議上,陳景行目光掃過在場僅存的幾十名連排級干部,這些人都是經歷了寧川血戰淬煉出來的精華,是他最寶貴的財富。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大膽而冒險的決定。
“同志們,情況大家都清楚了。困守光明鎮,我們就是死路一條!我們必須走出去!”
陳景行的聲音在簡陋的會議室里回蕩。
“我決定,從即日起,第一支隊化整為零,分兵發展!”
“分兵?”
眾人都是一愣,現在本來人就少,再分兵,力量不是更分散了嗎?
“對!分兵!”
陳景行斬釘截鐵地說道。
“以現有骨干為基礎,三十人為一個單位,組成發展小組!我們一共分成十個小組!帶上必要的武器和給養,給我撒出去!
跳出咱們這小小的防區,到敵人占領區的邊緣去,到山區去,到那些鬼子、偽軍控制薄弱的地方去!發動群眾,建立游擊區,壯大我們的隊伍!”
他看著眾人驚愕的表情,拋出了一個更加具有誘惑力的承諾。
“這次分兵發展,期限暫定半年!半年之后,你們能帶回來多少隊伍,我就給你們多大的官當!你帶回來一個連,你就是連長!帶回來一個營,你就是營長!要是你小子有本事,能給老子拉回來一個團……”
陳景行頓了頓,目光灼灼。
“那我就給你一個團長當!我陳景行說話算話,絕無虛言!”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會議室里的氣氛一下子被點燃了!
原本因為擴軍不順而有些低落的情緒,瞬間被這極具刺激性的承諾所取代。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呼吸也變得粗重。
這意味著什么?這意味著機會!天大的機會!不再論資排輩,全憑個人能力和本事!
只要你有能耐,就能在短時間內實現跨越式的晉升!
這對于這些大多是基層出身、渴望建功立業的年輕軍官來說,吸引力是致命的!
“支隊長!您說得是真的?!”
“帶回來一個團真能給團長?”
“干了!這活有奔頭!”
看著群情激昂的部下,陳景行知道,這把火點著了。
他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嚴肅地補充道。
“但是,我丑話說在前頭!第一,絕不能違反群眾紀律,誰壞了八路軍的名聲,我槍斃誰!第二,要注意斗爭策略,保存自己,消滅敵人,別還沒發展起來就把老本賠光了!第三,半年之后,無論成果如何,必須按時歸建!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眾人異口同聲,聲音中充滿了興奮和斗志。
計劃迅速執行。很快,十個由老骨干組成的、精悍的發展小組,如同十支離弦之箭,帶著希望和夢想,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廣闊的晉西北山川之中,向著不同的方向進發。
原本就因傷亡而顯得冷清的駐地,此刻更加空曠,只剩下陳景行、魏大勇以及一支由支隊部人員、警衛班和少量預備隊組成的一百人左右的隊伍。
站在突然變得安靜的營地里,魏大勇撓了撓頭,有些不習慣。
“支隊長,這下可好,咱們成光桿司令了。”
陳景行卻笑了笑,眼中閃爍著挑戰的光芒。
“光桿司令?誰說我們是光桿司令?我們這一百人,就是種子!他們能出去發展,我們難道就能閑著?要是半年后,他們個個帶著千軍萬馬回來,咱們還是這一百來人,我這支隊長還有臉當嗎?我們也得動起來!”
壓力,此刻完全轉化為了動力。
陳景行帶著這一百人,也開始積極尋找發展的機會。
經過一個多月的四處打探和偵察,他們終于得到了一個有價值的情報。
在寧川縣城北側大約六十里外,靠近山區的地方,有一個偽軍據點,駐扎著皇協軍的一個營,兵力大約在三百人左右。
“皇協軍?”
陳景行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如果能把這三百多人爭取過來,那第一支隊的骨架立刻就能搭起來一大半!這可比一個一個地去招募新兵快多了!
他立刻派人進行了更詳細的調查。調查結果令人振奮。
這個皇協軍營地長姓王,原本是晉綏軍的一個潰兵連長,后來被鬼子收編。
他們駐扎在這里,主要任務是看守一條不太重要的山區通道,戰斗力很一般,裝備也差,屬于偽軍里的雜牌。
關鍵是,他們并非死心塌地跟著鬼子,平日里對老百姓雖然也征糧派款,但很少主動出擊騷擾八路軍,更多是抱著混日子的心態。用當地老鄉的話說,就是“糊弄鬼子的”。
“有門兒!”
陳景行判斷,這支偽軍有被爭取過來的可能。
他們缺的,可能就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們放心改換門庭的引路人。
經過周密策劃,陳景行決定親自出馬。
他帶著魏大勇和幾名機靈的警衛員,化裝成山貨商人,秘密來到了偽軍據點附近的一個小鎮。
通過當地一個與偽軍內部有些聯系的保長作為中間人,陳景行向據點里的王營長遞去了想要“談一筆大生意”的口信。
起初,王營長很是警惕,但或許是出于對現狀的不滿,亦或是嗅到了什么不同尋常的氣息,他最終還是同意在鎮外一處偏僻的山神廟里,與陳景行見上一面。
夜色朦朧,山神廟里只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
陳景行和魏大勇提前到了,安靜地等待著。不久,廟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偽軍軍官常服、身材微胖、面色有些忐忑的中年男子,帶著兩名衛兵走了進來,正是王營長。
雙方互相打量了一番,氣氛有些微妙和緊張。
“王營長,幸會。”
陳景行率先開口,語氣平和,打破了沉默。
“陳……陳老板?”
王營長試探性地問道,眼睛不住地在陳景行和如同鐵塔般站在他身后的魏大勇身上掃視。
“明人不說暗話。”
陳景行微微一笑,不再繞圈子。
“我不是什么山貨商人,我是八路軍129師獨立第一支隊支隊長,陳景行。”
“什么?!八路軍?!”
王營長和他身后的衛兵臉色驟變,手下意識地就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魏大勇冷哼一聲,上前半步,雖然沒有拔槍,但那凌厲的眼神和壓迫性的氣勢,頓時讓王營長的衛兵不敢輕舉妄動。
“王營長不必緊張。”
陳景行擺了擺手,示意魏大勇稍安勿躁。
“我這次冒險前來,是抱著誠意,想給王營長和您手下的三百多號弟兄,指一條明路。”
王營長強自鎮定下來,但聲音還是有些發干。
“陳……陳支隊長,您這是什么意思?我王某人是皇協軍的營長,咱們……咱們可是各為其主。”
“各為其主?”
陳景行嗤笑一聲,目光銳利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