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主力部隊,近兩千鬼子,則不顧零星襲來的冷槍,拼命清理路障,繞過被阻斷的區(qū)域,如同脫韁的野馬,再次朝著寧川縣方向狂奔而去!
一直在高處觀察敵情的陳景行,看到鬼子竟然果斷分兵,只留下部分兵力糾纏,主力不顧一切地沖向縣城,心中頓時一緊!
“不好!鬼子這是要拼命了!他們不管傷亡,就是要沖過去!”
陳景行瞬間明白了鬼子的意圖,冷汗都下來了。
他知道,如果讓這兩千多生力軍沖進寧川縣戰(zhàn)場,對正在艱難攻城的主力部隊意味著什么!
那將是毀滅性的打擊!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犧牲都可能付諸東流!
“絕不能讓一個鬼子過去!”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陳景行腦中形成。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掃過身邊同樣焦急的部下,厲聲喝道。
“魏大勇!梁強!帶上你們還能集合起來的所有人,跟我來!金俊,你帶領剩下的人,繼續(xù)在這里拖住留下的鬼子!”
“支隊長!您要干什么?”
梁強驚問道。
“干什么?”
陳景行眼睛赤紅,一把抓起一挺輕機槍,聲音嘶啞卻如同鋼鐵般堅定。
“去堵槍眼!能攔多久是多久!就算把第一支隊打光了,也要為主力爭取時間!跟我沖!”
說完,他不顧眾人的勸阻,身先士卒,帶著魏大勇、梁強以及能夠迅速集結起來的一個連的戰(zhàn)士,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沖下山谷,抄近路,直插向鬼子主力奔襲的必經(jīng)之路的前方!
他們在一個相對狹窄的路段,倉促構筑了一道簡陋的阻擊線。
很快,日軍主力部隊卷起的煙塵就出現(xiàn)在了視野盡頭。
“準備戰(zhàn)斗!”
陳景行沙啞地吼道,他將最后一個彈夾壓進機槍。
一百人對陣近兩千人!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zhàn)斗,這是一場注定的犧牲!但每一個跟隨陳景行沖下來的戰(zhàn)士,臉上都沒有恐懼,只有視死如歸的決絕!
當鬼子的先頭部隊進入射程,陳景行扣動了扳機!
“打!”
“噠噠噠——!”
“砰!砰!砰!”
稀稀落落卻異常堅定的槍聲,在這條通往寧川縣的血路上,再次頑強地響了起來!
鬼子顯然沒料到,在經(jīng)歷了如此多的打擊和分兵清剿后,竟然還有八路軍敢在正面阻攔他們!猝不及防之下,沖在前面的鬼子倒下了一片。
但很快,日軍就反應過來,看清了阻擊他們的八路軍兵力極其薄弱。
“只有這么點人?找死!機槍掩護!步兵沖鋒!碾碎他們!”
帶隊的大隊長輕蔑地下令。
更多的鬼子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機槍子彈如同潑水般掃向陳景行他們簡陋的陣地,迫擊炮彈也不斷落下。
“支隊長!小心!”
魏大勇猛地將陳景行撲倒,一發(fā)炮彈就在不遠處爆炸,濺起的泥土將兩人幾乎掩埋。
戰(zhàn)斗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殘酷、最一邊倒的境地。
第一支隊的戰(zhàn)士們依托著簡單的掩體,用步槍、手槍、手榴彈,甚至是刺刀,頑強地抵抗著鬼子一波又一波的沖鋒。
每一個戰(zhàn)士倒下前,都要拉響最后的手榴彈,或者用盡最后力氣捅出刺刀。
陣地在不斷縮小,活著的人越來越少。子彈打光了,就用手榴彈;手榴彈扔完了,就上刺刀;刺刀拼斷了,就用石頭、用牙齒……
陳景行渾身是血,左臂被子彈擦傷,鮮血直流,但他依舊抱著那挺打光了子彈的輕機槍,用槍托砸向一個試圖沖上來的鬼子兵。
魏大勇如同瘋虎,守在他身邊,手里拿著一把從鬼子尸體上撿來的指揮刀,刀刃都已經(jīng)砍卷了。
半個小時!整整半個小時!這一百名不到的八路軍戰(zhàn)士,用他們的血肉之軀,硬生生地將日軍一個聯(lián)隊的主力,拖住了半個小時!
這半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了鮮血和生命!
當陣地上只剩下陳景行、魏大勇、梁強等十幾個人,被鬼子團團圍在一個小土包上,準備進行最后搏殺時,遠處突然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和更加密集的槍炮聲!
一支生力軍如同神兵天降,從側后方猛地沖入了鬼子隊伍!他們的火力兇猛,士氣如虹,瞬間就將圍攻陳景行的鬼子打得陣腳大亂!
“是第三加強團的兄弟!我們的援兵到了!”
一個眼尖的戰(zhàn)士用盡最后力氣喊道。
陳景行抬頭望去,只見熟悉的軍旗在硝煙中飄揚,沖在最前面的,正是第三加強團下屬主力一團的團長!
“陳支隊長!你們堅持住!我們來了!”
一團長大喊著,指揮部隊如同猛虎下山,迅速擊潰了當面的鬼子,沖上了土包。
“老張……你們……可算來了……”
陳景行看到熟人,緊繃的神經(jīng)一松,幾乎虛脫,他一把抓住一團長的胳膊,聲音顫抖著,急不可耐地問道。
“寧川……寧川縣……怎么樣了?”
一團長臉上帶著興奮和激動,大聲回答道。
“打下來了!陳支隊長!寧川縣城打下來了!李云龍旅長的部隊第一個沖進了城,鬼子完蛋了!我們勝利了!”
“打下來了……好……好啊……”
陳景行喃喃著,一直緊繃的身體終于徹底放松,一股巨大的疲憊和傷痛襲來,但他臉上卻露出了如釋重負的、欣慰的笑容。
他們成功了!第一支隊用幾乎全軍覆沒的代價,圓滿完成了阻擊任務,為主力攻克寧川縣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
他環(huán)顧四周,看著陣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永遠閉上了眼睛的戰(zhàn)士們,看著身邊僅存的十幾個個個帶傷、衣衫襤褸的弟兄,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慟。
出發(fā)時一千五百多人的第一支隊,經(jīng)歷寧川阻擊戰(zhàn),此刻還能站著的,只剩下這區(qū)區(qū)四百余人,傷亡超過一半!尤其是他帶來的這個決死連,幾乎打光了!
這是一場何等艱苦、何等慘烈的戰(zhàn)斗!
然而,在巨大的悲傷之下,陳景行也感受到了一種脫胎換骨般的力量。
他看著身邊這些經(jīng)歷了血與火淬煉、眼神更加堅毅的幸存者,心中明白,經(jīng)過此役,第一支隊的魂,真正鑄就成了!
雖然損失巨大,但他們收獲了無比寶貴的打硬仗、打惡仗的能力和經(jīng)驗,收獲了堅不可摧的戰(zhàn)斗意志和凝聚力。
從此以后,第一支隊將是一支任何敵人都無法輕視的鐵血雄師!
……
寧川縣方向,持續(xù)了將近一天的激烈槍炮聲,終于逐漸停歇,最終被一陣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所取代。
一面鮮艷的紅旗,在被炮火熏得黝黑的寧川縣城頭上,頑強地升了起來,迎著硝煙未散的風,獵獵作響!
寧川縣,被八路軍129師成功攻克!
城內的戰(zhàn)斗結局堪稱慘烈。日軍憑借兩個聯(lián)隊的雄厚兵力和堅固工事,進行了瘋狂的抵抗,給主攻的李云龍旅和孔捷旅造成了巨大的傷亡。
然而,八路軍戰(zhàn)士們前仆后繼,悍不畏死,尤其是在第三加強團炮兵團的有力支援下,最終撕開了日軍的防線,攻入了城內。
經(jīng)過激烈的巷戰(zhàn),守城日軍死傷枕藉,尸橫遍地。
眼見大勢已去,殘存的約兩千多名鬼子,在軍官的帶領下,再也顧不得什么“武士道”精神,狼狽地棄城而逃,向著后方據(jù)點潰退。
而東西兩路拼死增援的日軍部隊,在寧川縣城破的消息傳來后,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所有的進攻勢頭瞬間瓦解。繼續(xù)攻擊已經(jīng)毫無意義,反而有被八路軍回師反包圍的危險。
兩支日軍增援部隊的指揮官幾乎在同一時間,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地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來時氣勢洶洶,去時灰頭土臉,只留下了滿地的尸體和報廢的裝備。
至此,規(guī)模空前的寧川縣戰(zhàn)役,以八路軍的全面勝利而告終!
這場勝利,意義極其重大。
它不僅僅是一次攻城略地的戰(zhàn)術勝利,更是戰(zhàn)略上的巨大突破。
八路軍129師主力,硬生生地在日軍號稱“固若金湯”的晉西北東部防線上,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徹底打開了通往鬼子核心占領區(qū)的東大門!
從此,八路軍進可威脅日軍更縱深的交通線和重要城市,退可與太岳軍區(qū)等兄弟部隊連成一片,形成廣闊的戰(zhàn)略回旋余地,主動權已然易手!
消息傳到八路軍總部,幾位首長欣喜異常,立刻通電嘉獎所有參戰(zhàn)部隊!
嘉獎令中高度贊揚了主攻部隊的英勇頑強,也充分肯定了東西兩線阻擊部隊所付出的巨大犧牲和起到的關鍵作用,稱他們“以血肉之軀,鑄就了勝利的基石”。
嘉獎令自然也傳到了正在收攏部隊、舔舐傷口的第一支隊。
支隊政委宣讀了總部的嘉獎,然而,營地里的氣氛卻并不熱烈,反而彌漫著一股化不開的沉重和悲戚。
雖然得到了榮譽,但所有人都清楚,這榮譽是用什么換來的。看著原本熙熙攘攘、如今卻顯得空空蕩蕩的營地,看著身邊許多熟悉的面孔永遠消失,活下來的人們,心情如何能輕松得起來?
許多連排的建制幾乎被打光,幸存的戰(zhàn)士們默默地整理著犧牲戰(zhàn)友的遺物,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景行站在臨時搭建的點將臺上,看著臺下僅存的四百多名將士,他們大多身上帶傷,軍裝破爛,臉上混雜著疲憊、悲傷,以及一絲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的心頭如同壓著一塊巨石,這些,都是跟著他浴血拼殺、幸存下來的種子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翻涌的悲痛壓下去,聲音通過嘶啞的喉嚨傳遍全場。
“同志們!總部嘉獎了我們!這是對我們第一支隊全體將士英勇作戰(zhàn)、不怕犧牲精神的最高肯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卻堅毅的臉龐,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鏗鏘有力,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但是,我們現(xiàn)在沒有時間沉浸在悲傷里!鬼子還沒有被趕出中國,戰(zhàn)斗還遠未結束!我們第一支隊雖然傷亡慘重,但我們的魂還在!我們的脊梁骨,沒有被砸斷!”
“我現(xiàn)在宣布!”
陳景行的聲音陡然拔高。
“第一支隊當前最核心、最緊迫的任務,就是——立刻進行大規(guī)模擴編!我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元氣,并且變得比以前更強大!”
他看向站在前排的梁強和金俊。
“梁強!金俊!”
“到!”
兩人立刻挺直胸膛。
“我命令!一營、二營,以你們現(xiàn)有的老骨干為核心,立刻著手招募新兵!給你們半個月的時間,我要看到每個營的兵力,恢復到八百人以上!不僅要數(shù)量,更要質量!嚴格訓練,要把我們在寧川阻擊戰(zhàn)中用鮮血換來的經(jīng)驗和教訓,教給每一個新兵!”
“是!保證完成任務!”
梁強和金俊轟然應諾,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們知道,重建部隊,就是對犧牲戰(zhàn)友最好的告慰。
“魏大勇!”
“到!”
“警衛(wèi)連同樣擴編!負責新兵的初步篩選和基礎訓練,我要你給老子練出一批嗷嗷叫的兵來!”
“是!支隊長!您就瞧好吧!”
魏大勇把胸膛拍得砰砰響。
陳景行看著重新煥發(fā)出生氣的部下,沉聲道。
“都給我動起來!我們要讓所有人看看,第一支隊,是打不垮,砸不爛的!犧牲,只會讓我們變得更堅強!”
……
與此同時,日軍第一軍司令部內的氣氛,則與八路軍這邊的悲壯與奮發(fā)截然相反,一片愁云慘淡,如同末日降臨。
司令官宮野中將看著參謀送來的最新兵力統(tǒng)計報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報告上的數(shù)字觸目驚心。
經(jīng)歷寧川縣等一系列戰(zhàn)役的慘重損失,加上非戰(zhàn)斗減員和部分偽軍的潰散,他名義上統(tǒng)轄的第一軍,如今能夠直接指揮、有戰(zhàn)斗力的部隊,竟然只剩下不到兩萬三千人!
這僅僅相當于日軍一個甲種師團的兵力規(guī)模,而且各部士氣低落,裝備補充困難。
“一個軍……只剩下一個師團……”
宮野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