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回到森莫港的當天晚上,楊鳴在碼頭辦公區開了一個會。
在場的人不多,劉龍飛、方青、賀楓、阿昂。
門關著,窗戶也關了,鐵皮屋里悶得人出汗,一臺落地扇在角落里轉著,吹出來的風是熱的。
楊鳴站在桌前,桌上鋪著一張方青手繪的營地草圖。
方青在柬越邊境那三天不是白待的,現在這張草圖就是那三天的成果,營地的大致布局,工棚的分布,鐵皮棚子的位置,通向河段的幾條路徑,陳德山那間稍大的工棚在東側,武裝巡邏通常出沒的區域,進出營地的兩條土路。
草圖畫得不算精細,但關鍵信息都有。
方青在幾個位置用圓圈標了記號,旁邊寫了數字。
“巡邏的人我看到的有六到八個,AK,兩人一組,白天走固定路線,夜里不確定。”方青用筆尖指著圖上的兩個圓圈,“工棚這一帶晚上有燈,但河段那邊到了天黑就沒人了,工人收工之后回棚子睡覺,河段空著。”
“營地總共多少人?”劉龍飛問。
“營地的人不多,大多數工人都在河段,加上巡邏、陳德山身邊的人,在營地里的總人數不會超過六十,真正算武裝力量的就那幾個巡邏。”
“槍呢?”
“AK為主,看到過幾把手槍。重武器沒有,至少我在的時候沒看到。”
楊鳴一直在聽,沒插話。
等方青說完了,他直起腰看了賀楓一眼。
“你覺得需要多少人?”
賀楓從門框旁邊走到桌前,低頭看了一會兒草圖。
“對方六到八個武裝,按翻倍算,帶二十個人夠了。”他抬頭看楊鳴,“但港口這邊不能空。”
“你留下。”楊鳴對賀楓說,“阿昂也留下,港口進入一級警戒,所有關卡加一倍人手,夜間巡邏范圍擴到外圍兩公里。”
賀楓點了下頭。
楊鳴轉向劉龍飛:“你帶二十個人去,方青跟你一起。”
“什么時候走?”
“后天凌晨出發。”楊鳴說,“從港口到營地大概兩天的路程,中間不要經過磅湛城區,繞著走,別讓人看到。到了之后方青帶路,你指揮,打完了立刻撤,不要留。”
“打到什么程度?”劉龍飛問。
“溜槽、水泵、柴油機、挖掘機,能燒的燒能砸的砸。棚子點了。陳德山活的死的都行,不重要。打完了人撤干凈,不要留下我們的東西。”
他要的不是殺人。
工人不是目標,段頭不是目標,甚至陳德山這個傳聲筒也不是真正的目標。
他要毀的是營地的生產能力,十一個河段的設備一旦報廢,黎德誠要重新恢復產出至少需要幾個月。
你滅了我的車隊,我廢了你的礦。
“清楚了。”劉龍飛站起身。
方青沒說話,把草圖從桌上拿起來對折了兩下揣進口袋。
會散了。
賀楓和阿昂先出去部署港口警戒,劉龍飛和方青去挑人。
楊鳴一個人站在空了的辦公區里,面前的桌子上還留著方青草圖折過之后的壓痕。
……
劉龍飛的車隊在第三天凌晨四點到達營地外圍。
方青帶路,后半段的紅土路他走過,哪里有岔路、哪里有下坡、哪里的灌木叢能藏車他都記得。
三輛皮卡停在營地以南大約一公里的一處凹地里,凹地旁邊是一片高過人頭的甘蔗田,車塞進去從路上看不到。
天還沒亮,空氣里有濃重的露水味。
叢林在黑暗中發出各種聲響,蟲叫、鳥叫、不知道什么動物在灌木里竄動。
凌晨四點的柬越邊境氣溫已經有二十七八度了,但濕度太大,人站在外面身上馬上就潮了。
二十個人分成三組。
方青帶六個人從東側摸進去,負責巡邏的哨位。
劉龍飛帶十個人從營地正面的主路推進。
剩下四個人留在凹地守車和接應。
方青的組先動。
他們沿著甘蔗田的邊緣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到了營地東側的灌木帶。
方青蹲下來用手電筒晃了兩下,這是跟劉龍飛約定的信號,意思是他到位了。
遠處黑暗里回了兩下微光,劉龍飛也到位了。
凌晨四點多的營地很安靜,工棚里偶爾傳出鼾聲和翻身的響動。
方青透過灌木的縫隙能看到營地邊緣一間棚子旁邊站著一個人,步槍挎在肩上,靠著棚子的柱子,頭一低一低的,在打瞌睡。
他拍了一下身旁的人的肩膀,朝那個哨兵的方向做了個手勢。
那人點了下頭,貓著腰無聲地穿過了灌木。
十幾秒之后,哨兵的身影從柱子旁邊消失了,沒有聲音。
方青帶著人從東側進入了營地。
同一時間,營地正面的主路方向爆發了槍聲。
劉龍飛那組的打法跟方青完全不同,他不需要安靜。
十個人排成兩排,直接從主路推了進來,第一排五把M4齊射,把營地入口處的另一個哨位和旁邊停著的一輛皮卡打成了篩子。
槍聲在凌晨的叢林里炸開,驚起一大片鳥。
營地瞬間醒了!
工棚里傳來驚叫聲、碰撞聲、跑步聲。
工人從棚子里竄出來,光著上身光著腳,搞不清狀況地四處亂跑。
劉龍飛的人不打工人,他們的槍口指向的是那些從棚子里拎著槍沖出來的人,巡邏的武裝,陳德山身邊的幾個持槍人員。
這些人在黑暗中聽到槍聲的第一反應是端槍朝聲音方向開火,但他們的對手在主路上有樹干和皮卡殘骸做掩體,而他們自已暴露在工棚和空地上,棚頂掛的白熾燈把他們照得清清楚楚。
不到半個小時,營地的武裝抵抗就瓦解了。
有幾個人往河段方向跑了,沒人追,跑了就跑了。
剩下的要么倒在地上不動了,要么扔了槍舉著手蹲在工棚旁邊。
方青從東側穿過營地,他的組沒有開過幾槍,他們負責的那一側大部分人聽到正面的槍聲就跑了。
他走到陳德山那間稍大的工棚前面,踢開門。
棚子里空了,折疊桌還在,上面的地圖和茶壺都在,椅子翻倒了一把,角落里有一雙人字拖。
陳德山從棚子后面的口子鉆出去的,后面的鐵皮板被掀開了一個縫。
方青沒有追。
楊鳴說了,陳德山不重要。
接下來就是破壞。
劉龍飛的人把營地里所有能找到的機械設備砸了,水泵用鐵錘砸開外殼,往里面灌沙子。
柴油機的油管拽下來,把柴油潑在溜槽的木板上點了。
挖掘機的液壓管線割斷了,操控臺砸爛了。
溜槽全部拆散了,木板堆在一起澆上柴油燒。
汞齊提純的鐵皮棚子里那些瓶瓶罐罐全倒了,幾口大鍋掀翻了。
火燒起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天際線從黑變成深藍再變成灰白。
柴油澆的火燒得很猛,黑煙沖上幾十米高,在清晨的潮濕空氣里散不開,罩在營地上方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劉龍飛站在營地入口,清點人數。
二十個人一個不少,有兩個被擦傷,一個是碎石彈片劃的小腿,一個是燒溜槽的時候被火燎了胳膊上的汗毛,都不算傷。
方青最后走了一圈,確認所有設備都已經報廢。
他路過那個段頭的棚子,里面的銅秤和筆記本還在折疊桌上,那桿秤很小,做工精細,黃銅的砣子擦得锃亮。
他看了一眼沒有動,轉身走了。
“撤。”劉龍飛朝對講機里說了一個字。
皮卡從甘蔗田的凹地里倒出來,人上車,引擎發動,沿著紅土路往來時的方向駛離。
天亮了,路兩邊的灌木和矮樹在晨光中清晰起來,露水掛在葉子上,偶爾被經過的車子震落,落在擋風玻璃上啪嗒一聲。
方青坐在最后一輛皮卡的副駕上,從后視鏡里看到營地方向的黑煙越升越高,在天際線上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色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