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到金邊的時候是第二天傍晚。
他一個人開了一輛皮卡,從森莫港出發走四號公路,十二個小時。
中途在貢布省的一個加油站加了一次油,買了一瓶水和一包餅干,站在加油站外面的陰涼處吃完了,把包裝紙扔進垃圾桶,上車繼續走,全程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進金邊之前他把皮卡停在市郊一個洗車行,這是阿財提前安排的點。
洗車行的老板是柬埔寨本地人,不問來路,只管收錢。
方青換了一輛摩托車,本田Win,金邊街上最常見的車型,灰色,舊,混在車流里完全不起眼。
摩托車的座位底下用膠帶綁了一個帆布包。
方青沒有當場打開,騎上車先去了阿財說的碰頭點,堆谷區一條巷子里的柬式咖啡館,門臉很小,里面只擺了四張桌子。
阿財已經在里面坐著了。
他面前放著一杯冰咖啡,吸管插著沒怎么喝。
看到方青進來,站起身,兩個人沒有握手,坐下來直接說事。
“住的地方沒變,堆谷區莫尼列大道拐進去的第三條巷子,二樓。”阿財說話很快,“樓下是一個手機維修店,旁邊有一個賣烤肉的攤子。他基本上每天下午四五點出門,去鉆石島那邊一個咖啡廳坐一個小時,然后回來。走的時候兩個越南人一個開車一個跟著,用的是一輛銀色的凱美瑞。”
“車停哪兒?”
“樓下巷子口,靠右手邊。巷子窄,只夠一輛車進出。”
“回來的路線呢?”
“鉆石島出來走洞里薩河邊的路,過日本橋到諾羅敦大道,然后拐進堆谷區,基本上是這條線,沒怎么變過。”
方青想了一下:“巷子口有沒有攝像頭?”
“沒有。這一帶的巷子都沒有,金邊的監控只覆蓋大路和商業區,里面的巷子隨便你怎么搞。”
“今天出門了嗎?”
“出了,四點半走的。現在應該還在鉆石島。”
方青看了一眼手機,五點四十。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疊美金放在桌上推給阿財:“你先走,后面的事不用管。”
阿財收了錢,沒有多說,站起來從后門走了。
方青又坐了兩分鐘,喝完了阿財剩下的那杯冰咖啡,然后起身出去。
他騎著摩托車先去了索萬住的那條巷子。
堆谷區這一帶的巷子都長得差不多,兩三米寬,兩側是三四層的窄樓,一樓做生意二樓以上住人,電線在頭頂交錯成網,空調外機突出來擋住了半邊天。
巷子里停著摩托車和自行車,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的沙石。
傍晚六點,天還亮著,但巷子里的光線已經暗了,兩邊的樓把太陽擋住了。
方青騎著摩托從巷口過了一遍沒有進去,掃了一眼,巷口右側停著一個空位,能塞一輛車,旁邊有一個水泥電線桿。
巷子進去大約三十米左右能看到阿財說的手機維修店的招牌,藍底白字,旁邊確實有一個烤肉攤子,煙已經在冒了。
他繞到了巷子的另一頭。
這種堆谷區的巷子通常有兩個出口,前后通向不同的街,中間可能還有岔路。
他把后面的出口也看了一遍,然后騎到兩條街之外一個路邊攤旁邊停下來,從摩托車座位底下解開帆布包。
包里面是一把格洛克19,兩個彈匣,一把匕首,一顆M67手雷。
格洛克是阿財搞來的,消音器單獨用布包著,方青把消音器擰上去試了一下手感,退出彈匣檢查了滿彈十五發,重新推進去上膛。
匕首插在腰后,手雷揣進了褲兜。
他把帆布包疊好塞回座位底下,騎著摩托車往鉆石島方向去了。
金邊的傍晚是一天里最亂的時候。
下班的摩托車潮從四面八方涌出來,成百上千輛摩托車擠在一起,沒有車道的概念,紅綠燈形同虛設,突突車、摩托車、SUV、嘟嘟車全攪在一條路上。
空氣里是尾氣和烤肉的混合味,河邊的夜市攤子已經開始支棱起來了,音箱放著高棉語流行歌,低音炮震得地面發顫。
方青在鉆石島橋頭等了二十分鐘。
六點十八分,一輛銀色凱美瑞從鉆石島方向開出來,過了橋,左轉上了河邊的路。
后排坐著一個人,前排副駕和駕駛座各一個人,三個人。
方青等凱美瑞過去之后,隔了三四輛摩托車的距離跟上了。
凱美瑞走的果然是阿財說的那條固定路線,河邊路轉日本橋轉諾羅敦大道,不緊不慢,開得很規矩,在金邊的車流里毫不顯眼。
方青跟著,不遠不近,保持在三十米左右。
他的手套箱里那把格洛克壓在大腿下面,消音器的管身硌著膝蓋。
凱美瑞拐進了堆谷區。
路變窄了,車速降下來。
凱美瑞打了右轉燈,拐進那條巷子。
方青沒有跟進去。
他把摩托車停在巷口對面的路邊,熄了火,坐在車上沒動。
他在等凱美瑞停穩、車門打開的那幾秒鐘,人從車里出來的時候是最松懈的,手在開門或者拿東西,身體在兩個空間之間過渡,注意力會有一個短暫的斷裂。
他數了十秒。
然后推著摩托車走進了巷子。
凱美瑞停在巷口右側那個位置,跟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駕駛室的門已經開了,一個越南人正從駕駛座上下來,另一個從副駕那邊繞到后排去開門。
索萬還沒出來。
方青把摩托車靠在巷子左側的墻邊,右手從大腿下面抽出格洛克,左手撐著摩托車的把手。
他走過去的時候步子很勻,不快。
駕駛座那個越南人關上車門轉過身來,看到了方青,一個穿深色T恤的年輕人朝他走過來,手上好像拿著什么東西。
他的反應速度不算慢,右手朝腰后摸去,嘴巴張開想喊什么。
兩聲悶響,間隔不到半秒鐘。
消音器把槍聲壓成了沉悶的氣錘聲,在巷子的窄墻之間彈了一下就散了。
兩顆子彈打進了駕駛座越南人的胸口,他的背撞在車門上滑了下去,手還搭在腰后面,沒摸到槍。
副駕那邊的越南人反應快。
他聽到聲音的瞬間沒有愣,直接蹲了下去,用凱美瑞的車身做掩護,手里已經拔出了一把手槍。
方青向右側跨了一步,貼著巷子右側的墻根往前走。
他和凱美瑞之間隔著不到十米,角度在變,副駕越南人蹲在車尾后面,露出了半個肩膀和一截手臂。
對方先開了槍。
沒有消音器,槍聲在巷子里炸開了,震得兩邊樓上的空調外機都在顫。
子彈打在方青身后的墻上,水泥崩出一塊碎片彈在他的后腦勺上。
方青沒有躲,他繼續往前走了兩步,槍口微調,打了一發。
這一發從凱美瑞后輪的下方穿過去,打中了蹲在車尾的越南人的小腿。
那人往右一歪,半個身子暴露出來,方青緊跟著又是兩發,一發打在肩膀一發打在脖子側面。
越南人倒在了車尾旁邊的地上,手槍從手里滑出去碰到了路面。
巷子里有人在尖叫,樓上有窗戶啪地關上了,一個小孩在哭。
索萬在后排座里。
他聽到槍聲之后沒有下車也沒有趴下,而是直接從后排翻到了前排駕駛座的位置,手伸向車鑰匙,凱美瑞的引擎還沒有熄,鑰匙還插在點火孔里。
他要開車跑!
他的反應說明他這輩子不止經歷過一次這種場面,求生的本能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
凱美瑞的發動機嗚地響了一聲,后輪打了一下滑,車往前躥了出去。
巷子只有兩三米寬,凱美瑞的車身幾乎貼著兩邊的墻。
方青站在巷口的位置,凱美瑞正朝他沖過來。
他沒讓開。
他從褲兜里掏出手雷,拉了環,朝凱美瑞的前擋風玻璃扔了過去。
手雷砸在擋風玻璃上彈了一下,滾進了副駕前面的儀表臺和擋風玻璃之間的凹槽里。
方青轉身跨上摩托車,腳一蹬,引擎響了,車竄出巷口。
身后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槍聲那種尖銳的響,是一個沉悶的、帶著沖擊波的轟,像有人用一把大錘從內部捶了一下凱美瑞的駕駛室。
巷子里的空氣被猛地推了一下,方青背后感覺到一股熱浪擦過去,碎玻璃和金屬片打在巷口的墻壁和電線桿上叮叮當當地響。
他沒有回頭。
摩托車匯入了堆谷區傍晚的車流里,跟其他幾百輛本田Win一樣,灰色,舊,在摩托車潮中完全分不出來。
方青騎了十分鐘,拐進了一條遠離主路的小巷子,在一個廢棄的工地圍擋后面停下來。
他把格洛克上剩余的子彈退出來,用T恤擦了槍身和彈匣上的指紋,把槍拆成三塊,分別扔進了三個不同的垃圾堆。
消音器單獨扔進了工地圍擋里面的一個積水坑,沉下去了,冒了兩個泡。
匕首沒用上,但也扔了。
他騎著摩托車回到市郊的洗車行,換回了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