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來時的路。
這是花雞的決定，道理很簡單，伏擊的時候跑掉了三四個人，有腿上中了槍的，也有一聽槍聲變了就撤的。
這些人往哪跑？
肯定從哪來跑哪去。
他們會報信，消息傳回去之后，來時的路，再走一遍等于送人頭。
阿佐想了想，說他知道一條路。
“從東邊繞。要多走大半天，但不經過南區外圍的巡邏線。”
他蹲在地上，用樹枝劃了幾道。
“我們現在在這兒，南區在這兒。來的時候走的是這條線……”他劃了一道，“伏擊在這個彎上。回去如果走原路，這段全暴露。”
樹枝往東畫了一個弧。
“這邊有條溪溝，沿著溝底走，灌木很密，不容易被看到。到了這個位置……”他在地上點了一下，“能接上南區西側一條老路，以前運木頭的，現在廢了。從那邊進去，正好繞開南區主路。”
花雞看了一遍，沒問細節，只問了一句：“溪溝多寬？”
“窄的地方一步能跨過去。寬的要蹚水，但不深，到膝蓋。”
“走。”
四個人離開廢棄公路，鉆進了東邊的灌木叢。
……
阿佐走在前面。
他選路的時候有一套自已的判斷，不走高處，不走開闊地，專挑灌木最密的地方鉆。
速度不快，但方向一直沒偏。
第一天走了將近十個小時。
從下午一直走到天黑，又從天黑走到后半夜。
中間只停了兩次，每次不超過十分鐘。
沒有人說話，連喝水都是邊走邊從水壺里灌兩口。
溪溝是真的窄，大部分時候溝底只有一層淺水，踩在鵝卵石上走，聲音不大。
但有幾段積了淤泥，腳踩下去拔不利索，每一步都在往外扯。
花雞走在第二個，從后面看過去，他的步子在過淤泥段的時候明顯慢了下來。
右腿邁出去的時候膝蓋有一個很小的頓挫，像是在躲避某個角度的彎曲。
他沒吭聲。
方青走在他后面，一直在看。
后半夜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四個人靠著溪溝邊上的一塊大石頭坐下。
月光被樹冠擋了大半，只漏下來一點碎的。
蟲子叫得很密，水聲在腳底下淌。
方青脫了自已的外套，卷成一團，放在花雞右腿旁邊。
花雞看了一眼，沒說什么，把卷起來的外套墊到了膝蓋下面。
……
天亮之后繼續走。
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難。
溪溝到了盡頭，變成了一片碎石坡，沒有遮蔽。
阿佐帶著他們貼著坡底走，盡量利用大石頭的陰影。
太陽從東邊升上來，照得石頭表面發白，熱氣從地面往上蒸。
楊鳴走在第三個，手里拿著那臺關掉的對講機，一直沒扔。
他沒有問阿佐還有多遠，也沒有催促。
走了一天半，他只說過三句話：兩句是讓大家停下來喝水，一句是問方青對講機里有沒有動靜。
方青搖頭。
……
第二天傍晚，阿佐停住了腳步。
他們已經走了將近三十個小時，扣掉兩次短暫休息，純行軍時間接近二十五個小時。
每個人的褲腿上都是泥和刮痕，鞋里全是水。
花雞的臉色很差，嘴唇干裂出了一道口子，但眼睛還是亮的。
“到了。”阿佐指著前方。
灌木叢的邊緣，地勢忽然矮了下去。
往下看是一片平坦的谷地，幾棟鐵皮頂的棚子散落在谷底，中間有一條黃土路連著。
最遠處能看到兩棟混凝土建筑，體量比棚子大不少，墻面刷了白灰，像是倉庫。
“那邊就是南區的儲運站。”阿佐蹲下來，用手擋著余暉指了一下，“沈小姐被叫去的就是這個地方，平時用來存轉運物資的，不住人。”
他又往左指了指。
“左邊那片棚子是舊的，塌了一半，以前存發電機配件的。右邊那兩棟白墻的是主倉庫，一前一后。我以前跟沈小姐來過兩次，盤過庫。”
楊鳴看了一圈。
谷地三面是緩坡，長滿了灌木和矮樹，只有南面有一條路通出去。
整個地形像一個半敞開的碗，想藏一個人在里面，確實方便，四面都不通，只要卡住那條路就行。
“我下去看看。”方青說。
花雞點頭：“別急。等光線再暗一點。”
……
方青在坡上趴了將近四十分鐘。
他選的位置很好，東北方向的坡頂，有一叢灌木和兩塊石頭形成的天然掩體。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整個谷底，兩棟白墻倉庫的正面和側面都在視野里。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太陽落到了山脊后面，谷地里的光線從亮黃變成灰青，棚子和倉庫的輪廓開始模糊。
但人的輪廓反而清楚了。
方青盯著看。
有人在走動，他開始在心里計數。
主倉庫前面兩個人，背著槍，站在門口兩側。
站姿松散，像是站了很久了，其中一個蹲著在抽煙，煙頭的紅點在暮色里一明一滅。
主倉庫和后面那棟之間的空地上，一個人在來回走。
走的是固定路線，從左到右，到頭折返，這是巡邏。
步幅不快，大概幾分鐘走一趟。
后面那棟倉庫的側面，有一輛皮卡停著，車斗里坐了兩個人。
車沒熄火，排氣管偶爾冒一團白煙。
南面那條唯一的出路上，靠近谷口的位置停了一輛卡車，車頭朝外。
卡車旁邊有一個人，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槍擱在腿上。
方青又等了十分鐘。
天快黑透的時候，后面那棟倉庫的門開了。
從里面出來一個人，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盆，像是在送飯。
門開的那幾秒，方青看到了里面的燈光，一盞白熾燈，瓦數不大，照出來昏黃的一片。
燈下面有個人影坐在那里。
方青的眼睛在那個瞬間抓住了一個東西。
白襯衫！
那個人影穿著白襯衫。
這片地方的人沒有穿白襯衫的，緬甸的叢林和山區，衣服以深色和迷彩為主，白色太扎眼，干活不耐臟，沒人穿。
門關上了。
方青又趴了五分鐘，確認沒有遺漏，然后從石頭后面慢慢退下來，貓著腰沿坡底繞回了集合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