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接到沙瑞金電話的時候,正在主持召開省檢察院的黨組會議。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號碼——省委書記辦公室。
他心中微微一凜,隨即舉起手,示意會議暫停:“各位稍等,我接個電話?!?/p>
走出會議室,他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沙書記。”
“昌明同志,我是沙瑞金。你現在方便來我辦公室一趟嗎?有些事情需要和你商量?!?/p>
季昌明沒有任何猶豫:“方便,我馬上過去?!?/p>
掛斷電話,他回到會議室,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檢察院。坐進車里,他的腦子飛速轉動——沙瑞金這個時候召見,會是什么事?光明峰項目的調查?還是別的什么?
車子駛出檢察院大院,匯入車流。季昌明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沙瑞金的處境,他不是不知道。省紀委入駐光明區,易學習帶隊調查,這些都是公開的秘密。但作為省檢察長,他一向秉持“不摻和、不站隊”的原則,能躲就躲,能推就推??涩F在沙瑞金親自打電話來,他想躲也躲不掉了。
半個小時后,車子駛入省委大院。季昌明下車,快步走進辦公樓。電梯上到八樓,走廊里很安靜。白秘書已經在門口等著,看到他來,微微點頭。
“季檢察長,沙書記在等您?!卑酌貢崎_門。
季昌明走了進去。辦公室里,沙瑞金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
“昌明同志來了,坐?!?/p>
季昌明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沙瑞金走過來,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落座,拿起茶幾上的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他。
“先看看這個。”
季昌明接過檔案袋,打開封口,抽出里面的材料。這是一封舉報信,三頁紙,字跡工整,內容詳細。他快速瀏覽了一遍,臉色漸漸變得復雜起來。
蔡成功實名舉報侯亮平受賄。
他的心里暗暗叫苦。侯亮平……怎么又是侯亮平?這個前反貪局的副局長,現在省紀委的主任,調任光明區委書記還不到一個月,就又出事了。而且一出事,就又要牽扯到檢察院。
季昌明放下舉報信,抬起頭,看著沙瑞金,臉上保持著平靜的表情,心里卻在飛速盤算。
侯亮平在反貪局工作過,和陳海他們都很熟?,F在他被舉報了,如果反貪局來查這個案子,會不會有人說閑話?會不會讓人覺得檢察院在包庇自已人?
更重要的是,侯亮平現在可是沙瑞金的人。他調任光明區委書記,就是沙瑞金一手安排的?,F在他被舉報,沙瑞金是什么態度?是想保他,還是想查他?
這些問題,季昌明一個都不敢問,但他必須弄清楚。
“沙書記,”他斟酌著開口,“這封信……您看應該怎么處理?”
沙瑞金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緩緩說道:“昌明同志,情況是這樣。省紀委那邊現在正在集中精力查光明峰項目,人手緊張,抽不開身。所以我想,把這件事交給你們檢察院反貪局來辦?!?/p>
季昌明心中了然。交給反貪局,這確實是符合程序的做法。實名舉報,必須受理,這是硬性規定。省紀委忙不過來,交給檢察院,合情合理。
“沒問題?!彼c點頭,“反貪局那邊,我馬上安排人手。”
“先別急?!鄙橙鸾饠[擺手,打斷了他,“昌明同志,還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p>
季昌明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沙書記請說?!?/p>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侯亮平同志現在正在配合省紀委調查光明峰項目,有些工作需要他處理,有些材料需要他簽字。如果現在就把這件事爆出來,他就要停職接受調查,那些工作就耽誤了。”
季昌明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但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所以,”沙瑞金繼續說,“我希望你們檢察院這邊,能先做一些外圍調查。比如核實一下蔡成功的情況,了解一下舉報信的背景,走一走程序。等過兩天,侯亮平那邊的工作處理完了,再正式找他談話?!?/p>
季昌明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沙瑞金的意思——這是要給侯亮平爭取時間,讓他先把光明峰項目這邊的事情辦完。等那些工作完成了,再被調查也不遲。
可是,這樣做合規嗎?實名舉報,按照規定應該立即受理,立即調查。如果拖延,會不會被人抓住把柄?
但他也知道,自已得罪不起沙瑞金。這位省委書記雖然處境艱難,但現在畢竟還是書記。如果他拒絕,沙瑞金會怎么想?以后會怎么對他?
季昌明在心里嘆了口氣。他今年六十三了,再過兩年就要退休。這最后兩年,他只想安安穩穩度過,不想得罪任何人,不想卷入任何斗爭。
可偏偏,麻煩總是找上門來。
“沙書記放心,”他開口了,語氣平靜,“這件事我會安排好。反貪局那邊,先做外圍調查,走程序。等侯亮平同志那邊工作處理完,再正式介入?!?/p>
沙瑞金臉上露出笑容:“好,昌明同志,辛苦了。”
季昌明站起身,告辭離開。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心里的石頭,卻沒有落下。
回到省檢察院,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季昌明沒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了辦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陷入了沉思。
這件事交給反貪局,派誰去辦呢?
按說,反貪局長陳海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經驗豐富,原則性強,辦事穩妥??墒顷惡,F在被寧方遠借調去了東山市,負責那邊的掃黑除惡專項行動,根本不在省城。
讓其他人來辦?季昌明搖搖頭。這件事太敏感了,牽扯到沙瑞金,牽扯到李達康,牽扯到整個漢東的政治斗爭。如果派個沒經驗的人去辦,萬一沖動起來,直接去查侯亮平,那就麻煩了。萬一得罪了沙瑞金,他這個檢察長也得跟著倒霉。
想來想去,還是得把陳海調回來。
可是陳海是被寧方遠借調的,想調回來,得先征求寧方遠的同意。
季昌明猶豫了片刻,還是拿起了電話。他先撥通了寧方遠秘書的電話,確認省長有時間,然后撥通了寧方遠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