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雪松的心微微一沉。這個問題他確實沒想過。他一直以為,只要沙瑞金拿不出成果,被調離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但現在寧方遠這么一說,他才意識到,事情沒那么簡單。
“那您的意思是……”他試探著問。
“我的意思是,”寧方遠緩緩說,“不管半個月之后沙瑞金是走是留,結果都已經定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省紀委那邊的調查進度,你應該也清楚。光明峰項目的問題,確實能查出一些東西,但想靠這點東西拿下李達康,那是癡人說夢。那些皮包公司,那些境外賬戶,那些轉包合同,最多證明丁義珍有問題,證明光明區有問題,但想牽扯到李達康,證據鏈不夠?!?/p>
韓雪松點點頭。這一點他也清楚。李達康做事很謹慎,丁義珍是他的白手套,但丁義珍跑了,很多證據就斷了鏈?,F在查出來的那些東西,最多能讓李達康背個“監管不力”的處分,想讓他進去,還差得遠。
“但是,”寧方遠話鋒一轉,“我們這邊不一樣。平洲礦業的事情,我們已經查了快半年了。證據鏈已經基本完整,從礦難瞞報到產量造假,從資金流向到行賄受賄,每一條線都指向李達康。只要這個案子爆出來,李達康必倒無疑?!?/p>
韓雪松的眼睛亮了。他終于明白寧方遠的意思了。
“您的意思是,等半個月之后,我們就能介入?”
“對。”寧方遠點點頭,“按照上面的安排,半個月之后,不管沙瑞金是走是留,我都會正式介入漢東的反腐工作。到時候,平洲礦業的案子就可以拿出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墻上掛著的漢東省地圖前,手指點在京州市的位置上:“李達康這些年,把京州經營得鐵桶一般。但他有一個致命的漏洞——平洲礦業。那是他發家的地方,也是他最大的把柄。只要這個案子爆出來,他就完了?!?/p>
韓雪松走到他身邊,看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黑點,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平洲礦業,那個在漢東省東南角的小縣城,即將成為決定漢東政治格局的關鍵。
“可是省長,”他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半個月之后,沙瑞金繼續留任,那他也會參與進來。到時候,功勞算誰的?”
寧方遠笑了,笑容里帶著一絲嘲諷:“功勞?老韓,你覺得到了那個時候,沙瑞金還有資格爭功勞嗎?”
他轉身走回沙發前,重新坐下,語氣變得篤定:“平洲礦業的案子一旦爆出來,李達康被雙規,震動的是整個漢東。到時候,所有人都會問:為什么沙瑞金來漢東一年,查了三個案子,什么都沒查出來?為什么他不查平洲礦業的案子?這說明什么?說明他要么能力不足,要么……”
他沒有說下去,但韓雪松已經明白了。
要么能力不足,要么和趙家有交易。
無論哪一種,都足以讓沙瑞金的政治生涯畫上句號。就算李老爺子發力讓他繼續留任,面對這樣的局面,他還能待得下去嗎?就算待下去,他還有什么威信?還有什么臉面?
“所以,”寧方遠總結道,“半個月之后,沙瑞金是走是留,已經沒有區別了。走了,那是退二線,去政協人大養老。留下,那也是被架空的書記,早晚也得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語氣輕松了許多:“區別只在于,是半個月之后走,還是事情結束之后走。半個月之后走,肯定是退二線。事情結束之后走,還有一點點希望去個不太重要的部門當個正部級的領導。但無論如何,結局已經定了?!?/p>
韓雪松徹底明白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省長高明?!?/p>
寧方遠擺擺手,臉上卻沒有太多得意之色:“高明談不上,只是看得清楚罷了。沙瑞金來漢東這一年,心太急,手太亂,只顧著調查趙瑞龍的那一畝三分地,而且眼界太窄,只盯著山水集團。他想學別人搞反腐,卻去拉攏一個正在腐敗中心位置的李達康,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省政府大院的景色,語氣變得深沉起來:“老韓,咱們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平洲礦業的案子,是我們最大的底牌,也是我們最重要的籌碼。這張牌,一定要打好?!?/p>
韓雪松鄭重地點頭:“省長放心,平洲那邊我一直在盯著。證據鏈已經基本完整,該固定的證據都固定了,該取的口供都取了。只要時機一到,隨時可以動手。”
“好?!睂幏竭h轉過身,看著他,目光銳利,“告訴平洲那邊,這半個月,一定要穩住。不管省紀委那邊怎么查,不管光明區那邊怎么鬧,我們按兵不動。等半個月之后,等上面允許我們正式介入了,我們再動手。”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務必要一擊必中,不能給李達康任何翻盤的機會?!?/p>
“明白?!表n雪松說。
寧方遠點點頭,示意他可以走了。
韓雪松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寧方遠已經重新坐到辦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開始批閱,表情平靜,仿佛剛才那番足以震動漢東的談話,不過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門輕輕關上,韓雪松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辦公室里只剩下寧方遠一個人。他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半個月,還有半個月。
半個月之后,漢東的格局將徹底改變。沙瑞金離開,李達康倒臺,他寧方遠接任省委書記,成為這片土地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