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手段,他只在軍區最好的心理專家那里見過。
老人緩緩睜開雙眼。
“小伙子……”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份中氣,“我……好多了。”
陳宇報以微笑,正準備說些什么。
“李老!您怎么一個人跑這兒來了!”
一個焦急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花園的寧靜。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慌亂,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過來。
他叫王濤,是專門負責這位老將軍的保健醫生,也是軍區總院最年輕的主治醫師之一,前途無量。
可就在剛才,他不過是去取一份化驗報告的工夫,這位全國最頂級的貴賓就不見了。
這要是出了任何岔子,他的職業生涯,乃至整個療養院的負責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當他看到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正和李老極近距離地坐著,甚至還在說著什么時,王濤的腦子“嗡”地一下,警報聲拉到了最高級。
李老的C-PTSD有多嚴重,他比誰都清楚。任何不當的刺激,都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后果!
“你是什么人!離李老遠點!”
王濤一個箭步沖上前,想都沒想,伸手就去抓陳宇的胳膊,試圖將他從石凳上拽開。
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手上青筋暴起。
然而,讓他驚駭的事情發生了。
他感覺自己抓住的不是一個人的手臂,而是一根焊死在地面上的鋼筋。
對方紋絲不動,連肩膀都沒有晃一下。
怎么可能?
王濤自己也常年健身,自認體力不錯,可在這個看起來甚至有些清瘦的年輕人面前,他的力量就像是孩童推搡大人,可笑至極。
陳宇感覺到了手臂上的力道,他側過頭,看到了王濤那張因焦急而漲紅的臉。
他沒生氣,只是有些無奈。
他反手輕輕一撥。
王濤只覺得一股巧勁傳來,沛然莫御,整個人蹬蹬蹬連退了好幾步,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徹底懵了。
這……這是什么怪物?
還沒等他從震驚中爬起來,更加讓他心臟停跳的一幕出現了。
李老,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
王濤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那雙眼睛里竟然有了神采,有了焦點,甚至……有了一絲活人的生氣!
一股寒意從王濤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完了!
醫學上有一種現象,他只在教科書和最危重的病人身上見過。
回光返照!
當生命機能衰竭到極限時,身體會進行最后一次應激代償,將所有殘存的生命力一次性迸發出來,展現出短暫的“康復”假象,隨后便是徹底的油盡燈枯。
李老他……
王濤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宇看著他那副天塌下來的表情,立刻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醫生,你冷靜點。”
“老將軍的情況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你對他做了什么!”王濤的聲音都在發顫,帶著哭腔。
“我只是用了一些基礎的心理療法,幫助老將軍從閃回的創傷里走出來。”
陳宇言簡意賅地解釋道,“這叫正念引導。
通過讓他關注當下的感官體驗,比如風聲、腳下的土地、陽光的溫度,將他的注意力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到現實。
他的精神狀態得到了放松,所以看起來才會有這么大的變化。”
王濤愣住了,心理療法?正念?
這些詞他當然聽過,可那都是極其專業和系統的干預手段。
眼前這個年輕人,三言兩語,就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做到了軍區最好的專家團隊都感到棘手的事情?
他不信!這太玄乎了!
看著王濤眼中濃濃的懷疑,陳宇知道不露一手是不行了。
他看著王濤,語氣平和地問:“你現在很緊張,對吧?心率至少超過120,呼吸急促,手心出汗,感覺天都要塌了。”
王濤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完全就是他此刻的寫照。
“現在,你什么都別想。”
“閉上眼睛,把你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的右腳小拇指上。去感受它,感受它和襪子的接觸,感受鞋子給它的包裹感。只關注那一個點,現在。”
王濤將信將疑,但對方篤定的語氣讓他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他閉上眼,努力地去感受自己右腳的那個小小的指頭。
很奇怪的感覺。
一開始,他的腦子還是很亂,全是李老“回光返照”的可怕畫面。
但漸漸的,隨著他把意念強行灌注到那個點上,那些紛亂的思緒似乎真的被隔絕在外了。
他能感覺到腳趾的形狀,感覺到血液在其中流淌的微弱脈動。
一分鐘后,陳宇開口:“好了,睜開眼吧。感覺怎么樣?”
王濤睜開眼,長出了一口氣。
他驚奇地發現,自己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真的平復了許多。
那種世界末日般的恐慌感,竟然消退了大半。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陳宇,眼神從懷疑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濤終于從草地上爬了起來,顧不上拍掉身上的草屑,對著陳宇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先生!是我魯莽了!我為我剛才的行為向您道歉!”
陳宇坦然接受了他的道歉,擺了擺手:“不知者不罪,你也是擔心老將軍。”
“您不知道……”
王濤的眼圈有些發紅,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語,但氣場已然完全不同的李老,聲音悲傷,“李老他……是我們整個華夏的英雄。當年那場衛國戰爭,最慘烈的上甘嶺陣地,敵人的炮火把整個山頭都削低了兩米,李老當時還是個營長,帶著一個營的兵力,硬是頂住了敵人三個師的輪番沖鋒,守了足足四十二天!”
“陣地上最后活下來的,算上他,不到十個人。他的腿,就是那時候被彈片打斷的。他身上的彈孔,有十七個!”
王濤的聲音哽咽了:“他把一輩子都獻給了這個國家,我們……我們卻連一個安穩的晚年都給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