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侯府，暖閣。
江魚身著素袍，斜依著朱紅色的柱子，下巴輕揚道：“聽你哥說，你不是最恨陸箏箏嗎？她行刑，你怎么不去？”
沈朝昭一身素白衣裙，盤起的發髻上只簪了一朵白菊。
她端坐在桌案前，手中不停地撥弄著算盤，頭也不抬地回道：“左右不過一死，有什么好看的。”
恨，肯定是恨的。
但那些都不及父親臨走前的懺悔。
沈朝昭還記得那日去天牢探望父親時，父親握住她的手說：“朝昭，父親錯了，錯得很徹底。若是能回到當初，父親絕對不會再被那對母女所誆騙，定會全心全意地疼你。”
從那一刻起，她就覺得自己心里一直埋著的恨意挺可笑的。
所以陸箏箏行刑，沈朝昭還真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對于已知的注定結果，她覺得還不如把心思放在眼下，處理學堂最新的帳務上。
江魚見她如此模樣，撇了撇嘴，“虧你哥還不放心，怕你會去法場鬧事，非要我過來陪著。”
沈硯修陪著未婚妻去了法場，沈硯珩那小子被叫去了老宅，也就他閑著。
沈朝昭停下手中的算盤，抬眸掃了江魚一眼，“你從驛站出來，沒人管你？”
江魚聳了聳肩，直起身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只是個馬夫，誰會在意。”
他這次隨使臣來大衍的明面身份，就是個馬夫。
“你們什么時候回去？”
沈朝昭重新低頭撥弄算盤，清脆的珠聲在暖閣中回蕩。
江魚喝了一口茶，壓低聲音道：“再有兩三日吧，你們大衍如今正與北戎開戰，我們不好久待。”
正常情況下，兩國商談貿易，至少要兩到三個月。
可如今這情況，能在這里待滿一個月，已經是極限。
沈朝昭的動作微微一頓，記下最后一個數值后，將算盤收起來，起身道：“既然你都快走了，那你陪我去看看母親吧。”
自父親去世，她因為守孝不能出府，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見過母親了。
同樣多日未見孟南枝的江魚，自是滿口應下。
……
孟南枝不在孟府。
女兒沈朝昭因為守孝，暫時不便出府，但京郊建立學堂一事卻不能因她停下。
所以受女兒的囑托，孟南枝帶著沈嬌嬌，與曹宛清和陳錦書一同去了京郊學堂。
新建的房屋內，沈嬌嬌正指揮著工匠們搭建桌椅，陳錦書則在一旁核對圖紙。
院內的大樹下，孟南枝裹著披風坐在矮凳上，看著她們忙碌的身影，露出一抹笑意。
曹宛清手里抱著暖爐，抬頭看了眼空蕩蕩的樹枝，“一眨眼，竟是快要入冬了。”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孟南枝嘴角微揚，將披風裹得更緊了些。
初冬的風雖不算刺骨，卻帶著幾分涼意，吹得人臉頰生疼。
曹宛清抬目看著女兒認真做事的畫面，道：“南枝，你說這未來真能如你所愿，讓天下所有女子都有技藝在手嗎？”
孟南枝聞言，目光落在學堂正門上方懸掛的匾額上。
那是她親手題寫的“織素堂”三個字，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今日，它可以是“堂”。
未來，孟南枝希望它變成“院”。
思到這里，孟南枝轉過頭來，看著曹宛清，笑道：“宛清姐，走到這一步，再退縮，是不是晚了？”
曹宛清笑睨了她一眼，“我還不是被你慫恿的，腦子一熱，就跟著干，現在腦子冷靜下來，才知道搞的陣勢有點太大了。”
頓了頓，曹宛清又道：“不過還是你有本事，能得太后支持，皇后和太子妃見勢跟著添了銀兩。”
“這世家官宦夫人們，自然也就紛紛效仿，資金與物資源源不斷送來，這才讓學堂建得如此順利。”
“若不是按照你的安排，控制著暫時不要擴大，只怕那些商賈之家的女眷也都踴躍參與進來了。”
孟南枝聽了，目光柔和地輕輕搖了搖頭，“若非宛清姐愿意出面牽頭，這些夫人小姐們又怎會如此放心？我不過是個推手罷了。”
曹宛清笑罵道：“你少給我貼臉，現在滿京誰不是看著你的臉面。”
左相退位后，孟南枝的父親孟正德在朝堂不可不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再加上太后一直對孟南枝圣寵，所以這臉面，還真是給孟南枝的。
兩人正說著話，便聽到門口便來沈朝昭清脆的聲音，“母親，宛清姨。”
孟南枝與曹宛清同時抬目望去，沈嬌嬌和陳錦書聽到聲音，也連忙走了出來。
她們最近也只有殯禮那日，見過沈朝昭一次。
沈朝昭快步走進院中，對著孟南枝微微屈膝行禮，“母親，您身子可還好？”
孟南枝伸手扶起她，目光柔和地打量了一番，輕聲道：“我很好，倒是你，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
沈朝昭搖了搖頭，將手中的包裹遞過去，“母親，這是我特意為您準備的暖手爐，里面加了炭火，能御些寒氣。”
孟南枝接過暖手爐，指尖觸到溫熱的表面，心頭慰貼。
曹宛清笑道：“瞧瞧這孩子，果真是懂事了。”
沈朝昭難得靦腆地低下頭，轉而看向沈嬌嬌和陳錦書，“嬌嬌姐，錦書姐。”
陳錦書拉住她的手，“朝昭你來得正好，你看這圖紙，廚房的位置是不是要稍微調整一下，不然離主堂太遠，不方便送餐。”
沈朝昭聞言，立刻湊過來仔細看圖紙，手指在紙上比畫著，“確實，廚房的位置需要重新規劃。若是按照現在的布局，冬天送餐時飯菜容易涼。”
陳錦書點頭附和，“我也覺得如此，但若改動廚房位置，排水系統可能也需要一并調整。”
沈朝昭認真思索片刻，隨后提議道：“不如將廚房設在主堂的東側，那里地勢稍高，既能方便送餐，也不會影響排水。”
曹宛清湊過去看了一眼圖紙，又返回到孟南枝面前，笑道：“想不到這幾個孩子湊在一起，還真能商量出不少門道來。”
孟南枝看著她們三個圍在一起討論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人，不行事，不進步。
只有在相互扶持和共同努力中，才能找到真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