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響應。
這四個字，趙新華說得理直氣壯。
李小南看著他，沒接話。
那目光不重，就那么平平靜靜落在他臉上，卻讓趙新華感到了一絲不自在。
他在住建局干了六年，什么樣的領導沒見過？
哪個新來的、不是先聽他訴苦，再拍拍他肩膀說“辛苦了”？
哪位聽完，不是嘆口氣，說這事確實難辦。
可眼前這位，一聲不吭，是什么意思？
他正想著，李小南說話了。
“沒人響應，那就繼續協調。”
“明天開始，你局里派個副局長牽頭，每天下午四點，市政府會議室，開協調會。”
她語氣平穩，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街道辦、電力、電信，凡是涉及到的，一個不能少。
什么時候圖紙有眉目了，拆遷有進展了，什么時候停。”
趙新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李小南根本不給他機會。
“每次協調會，形成紀要，報我和市委辦備案。”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臉上，“怎么談，我不管。但工作，必須推進。”
嗯？
趙新華把這句話、在嘴里過了過，忽然有點回過味兒來。
高明啊！
他瞇起眼，眼前這位李常務，年紀不大，做事倒是老練。
沒逼著他解決問題，只逼他有動作。
這一動，就有記錄。
有記錄，不管誰查，都能證明——我們在做，沒閑著。
他再看李小南那張年輕的臉，忽然覺得那雙眼睛深得很，讓人心里發毛。
“好的，李市長。”他正了正神色，比剛才老實多了，“我們明天就開始。”
李小南沒再多說，目光轉向衛生局局長馬明。
馬明四十出頭，瘦高個，戴著眼鏡，一副書生相。
據錢程介紹，去年剛從市醫院副院長提上來，業務出身，行政經驗不多。
潛臺詞就是，破格提拔，背景很硬。
“馬局，鄉鎮衛生院設備，型號定不下來，你們協調了兩次沒成。下一步準備怎么做？”
馬明苦著臉，推了推眼鏡：“李市長，這事……下面十幾個鄉鎮衛生院，還各有各的理。”
他嘆了口氣，“我是真沒辦法了。”
李小南瞥了他一眼，“沒辦法？”
語氣不重，但那三個字落在馬明耳朵里，莫名讓他心里一緊。
“李市長，我不是那個意思……”馬明下意識想往回找補。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小南看著他，目光微冷，“十幾個鄉鎮衛生院，各有各的想法，這是事實。
你是衛生局局長，協調不了下面人的想法，這也是事實。”
她頓了頓，“那我要你這個局長干什么用？”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幾個局長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吭聲。
馬明的臉騰地紅了，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之前是醫院副院長，現在是衛生局局長，向來說一不二，什么時候被人這么下過面子？
還是比自已小十幾歲的女人。
馬明有些惱了，臉也跟著沉了下來。
李小南才不管那個。
她一個常務，剛到就給他們擦屁股，難道還要考慮這個人的心情、那個人的面子嗎？
搞笑呢！
“沒辦法就找辦法。”
“給你十天時間，分片區開座談會。
把每個鄉鎮的用電、維修、操作條件摸清楚，形成需求摸底表。
國產、進口分兩類統計，摸完底再組織院長們投票，投票結果作為采購參考。”
馬明張了張嘴，想說十天太短。
十幾個鄉鎮，分片區跑一遍都不止十天。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怕講條件，再被罵了。
那可就更丟人了!
李小南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卻壓根不給他討價還價的空間，繼續說：“這十天里，每天報一次進度。”
馬明心里叫苦，嘴上卻不敢不應下，“好、好的，李市長。”
李小南最后看向教育局長李娟。
五十出頭，短發，嘴角下耷，一臉嚴肅，看著就不好說話。
一想到項目這事，不怪教育局。
再開口時，她語氣都軟了三分。
“教育信息化的配套資金，市里沒錢，這是事實。但不能坐著等。”
李娟點點頭，沒說話，心里卻松了一口氣。
這位新市長，至少承認沒錢的事實，而不是那種、一上來就拍桌子罵人的主。
財政局長張鴻志也跟著點頭，面上帶著笑，眼里卻精光乍現。
配套資金的事，他比誰都清楚。
去年年底那個會，就是他和前任常務副市長趙永強一起開的，當時報了個貸款方案，結果銀行沒批。
這事兒，責任并不在財政。
他正想著，李小南突然看向他。
“張局，你牽頭梳理一下，今年的轉移支付里，有沒有可統籌的民生資金？”
她語氣平平，“哪怕只能湊一小部分，咱們也算在盡力推動不是？”
張鴻志笑容不變，心里卻微微一動。
可統籌的民生資金……這話說得巧妙。
不是挪用，也不是擠占，是統籌。
程序內的事。
“三天。”
李小南伸出三根手指，“給我一份‘配套資金籌措可行性報告’。不管能不能湊到，都要寫清楚，梳理了哪些資金渠道、缺口多少。”
張鴻志點頭，臉上的笑真誠了幾分：“好的李市長，我回去就讓人查。”
李小南轉向李娟。
“李局，你同步做兩件事。
一是給省里打報告，申請延期繳納配套資金，說明淮州財政困難，懇請省里放寬期限。”
李娟點點頭，手里飛快地記著。
申請延期，這事兒能干。
“二是做好項目招標的前期準備。”李小南繼續道，“可以先制定招標文件模板、梳理供應商資質。等配套一到位，立刻就能啟動。”
李娟點點頭，“好的李市長，我明天就開始準備。”
李小南滿意地點頭，目光掃過全場。
她能看出來，下面這些人，各有各的小算盤。
有的想推活，有的想甩鍋，有的想看看風向再說。
沒關系。
只要能干活就行。
她敲了敲桌子，“我再強調兩點。”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第一，不許搞違規操作，也不能新增決策。”
張鴻志的笑容收了收。
“第二，所有動作必須留痕。會議紀要、報告、進度表，一律報政府辦存檔。”
與會的錢程點點頭，心里默默記下。
新老板、新規矩！聽就完了。
話說完了，李小南果斷起身。
“今天的會就到這里。各位回去后，該干嘛干嘛。”
她略微停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語氣依然平靜，但不知道為什么，在場的人都覺得那目光、比剛才還重。
“下次開會，我不聽困難，只問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