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記，”趙瑾走到她面前，臉上帶著職業化微笑，聲音比上午柔和了不少，“讓您久等了。
王省長剛處理完緊急公務，現在可以見您了。請跟我上樓。”
李小南轉過頭，眼中閃過一抹意外，她原以為，起碼得等到晚上，甚至是明天，王海濤才會見她。
盡管心中疑惑，但她面上不顯，也沒有多問，只禮貌笑笑：“好的，那就麻煩趙秘書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電梯，誰都沒再說話。
趙瑾引著她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
他抬手敲了三下，不輕不重，卻剛好能讓里面聽見。
很快，‘請進’兩個字傳出。
趙瑾推開門，側身讓李小南進去，并從外面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內，王海濤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背后是一整面的書柜。
“小李書記來了，等久了吧？請坐。”
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仿佛之前所有的拖延和不愉快、從未發生過。
李小南穩步上前，在距離辦公桌三步左右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道：“王省長好，打擾您工作了。”
說完她才坐下，身姿筆挺，將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放在膝上。
“談不上打擾。”王海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小南臉上，帶著審視的意味，“基層同志上來匯報工作，理應安排出時間聽聽。
聽小趙說，你帶來了安南關于鄉鎮財稅改革的設想？”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年輕人有想法，愿意琢磨事，這是好事。
不過，改革牽一發而動全身，尤其是財稅問題，敏感又復雜，這樣，你先談談具體思路？”
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但問題問得很大、很籠統。
這既是開場，也是一種試探，想看看眼前這個年輕的女縣委書記，到底是只有一股銳氣，還是真的有備而來。
李小南迎著他的目光，并不躲閃。
她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材料，雙手輕放在王海濤眼前。
“王省長，在匯報具體方案前，我想先向您匯報一下、安南縣目前最迫切的現實困難，也是我們提出這套改革設想的根本出發點。”
王海濤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示意她繼續。
“我到了安南之后才發現，部分鄉鎮為完成稅收任務，讓企業‘空轉’稅款，甚至通過財政賬戶借錢墊稅，造成一種虛假的繁榮。”
李小南聲音平穩，沒有絲毫怯場，“王省長，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數字游戲，而是飲鴆止渴。
這種做法，嚴重破壞了市場規則，也讓鄉鎮財政的真實窟窿越滾越大。”
她略作停頓，目光直視王海濤：“其根源就在于，舊的考核體制只看‘收上來多少’，不管‘怎么收上來’，更不管收上來之后、鄉鎮還有沒有能力發展。”
說到這兒，李小南閉嘴，刻意給王海濤留出思考時間，也在暗暗觀察著他的反應。
說來也好笑，她跟眼前這位王副省長，結了梁子，可今天、卻是兩人第一次見面。
王海濤敲擊桌面的手，徹底停了下來，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銳利。
這個話題，直接觸及了他分管領域的痛點。
他雖是高高在上的省委領導，但并不是個聾子。
貧困縣基層數據造假，這個頑疾，他不是沒聽說過，可承認問題存在，幾乎等同于認可了她的改革方向。
這個口子，不能輕易開。
李小南沒有等他回應，“所以，我們的改革，首要目的就是堵死這條邪路。
新機制的核心是‘存量保基本、增量激活力’。”
“縣財政首先要確保、每個鄉鎮的基本運轉經費，這既是保命錢，也是定心丸，讓鄉鎮不必再為完成任務而造假。
在這個基礎上，我們設立‘鄉鎮發展績效激勵資金池’，這個激勵錢的分配，只與真實的、可持續的發展成效掛鉤。”
李小南自信，以王海濤的視野和格局，這套方案的分量、他不可能掂量不出。
這也是她為什么、不惜得罪領導，也要堅持當面匯報的原因。
她不再等待，直接主動出擊，替王海濤翻開材料第一頁，機制框架圖一目了然。
“省長，您看。”
她的手點在圖表的核心區，“我們并非是簡單的給錢。
安南縣財政首先要建立清晰的‘鄉鎮基本運轉保障標準’，包括人員經費、基本公用經費和必要的民生支出底線。”
“這樣一來，相當于給鄉鎮，建了一條保底的‘輸血線’，錢直通賬戶，專項專用。
縣人大和審計全程盯著，誰都別想打歪主意。
其核心目的就一個，讓鄉鎮的書記鎮長們，別再天天為‘開門錢’、‘吃飯錢’東奔西跑、挖空心思，讓他們把心踏實下來，想發展、干實事。”
王海濤的目光落在圖表上，終于開口，雖聽不出什么情緒來，但角度異常刁鉆，“想法不錯。但縣財政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安南本就是貧困縣，你們拿什么來‘保’這個基本？
又拿什么來設那個‘激勵池’？”
他直直看向李小南，嘴角扯出一抹嘲諷，“李書記，畫餅可充不了饑。”
“這正是我要匯報的第二點，也是我們方案可行性的關鍵。”
李小南根本不在意他什么語氣、什么態度，如果她是個‘要面子’的人，早在趙秘書下去攆人時，就該灰溜溜地走掉。
她迅速伸手，翻到下一頁，那是一張更詳細的測算表。
“我們進行了精密測算。‘保基本’的資金，主要來自三個渠道。”
“第一，是中央和省里即將全面鋪開的農業稅減免轉移支付補助。
我們測算過，這筆錢如果全部直達縣里，再由縣里統籌，完全可以覆蓋大部分鄉鎮的基本運轉需求，甚至比過去鄉鎮自已收稅時更穩定、更有保障。”
她特意加重了‘即將全面鋪開’這幾個字，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海濤。
“省長，農業稅取消是大勢所趨，中央的決心、已經通過試點表明了。
咱們海河省雖然還沒輪到，但總不能等刀架到脖子上，再找出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