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外院中,院墻倒塌,身穿青衣的林洞躺倒在碎石中。
不遠處,名為弄翠的婢女橫尸于血泊里,模樣凄慘而恐怖。
謝無愁站在弄翠的尸首旁,臉色難看的可怕,心中怒火難耐,演技有崩盤的跡象。
在謝無愁對面,一臉笑嘻嘻的林守誠雙臂環胸,眼神戲謔的看著謝無愁,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半點沒有身為一家之主的氣度和威嚴,倒像一個滿肚子壞水的痞子。
謝無愁忍了又忍,終于還是忍不住了,目光漠然的凝視著笑嘻嘻的林守誠,沉聲道:“奉勸閣下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莫要欺人太甚。我已將三匹純種天馬都賠償給你了,還想要怎樣?”
林守誠呵呵一笑:“欺人太甚?呵呵,方才是誰在我林府門前說要屠戮林府滿門?又是誰一掌崩死了我林府的看門小廝,然后還擅闖我林府宅邸,將那門檻都給踩了個稀碎?”
林守誠微笑道:“惡犬闖門咬人,反過來說主人欺人太甚?如果這叫欺人太甚,那我林守誠今天就欺你太甚了,你能如何?”
謝無愁臉色鐵青,后槽牙幾乎都要咬碎了,但他感覺到了林守誠面上那微笑中蘊藏著的冰冷殺意,最終只能再咽下一口怒火,問道:“那你要如何?”
林守誠摸著下巴想了想,嘿嘿一笑:“畢竟只是個看門小廝而已,賤命一條,不值幾個錢,這樣吧,你就賠我萬八千顆上品靈石好了?”
謝無愁現在很想殺人,萬八千顆上品靈石一條命,你管這叫不值錢?!你以為上品靈石是街上的大白菜嗎?
卻發作不得,他只能拗著性子冷冷道:“我身上沒有上品靈石?!?/p>
林守誠問道:“那有多少?”
謝無愁面無表情道:“將下品、中品靈石都折算,加起來的話,有五十顆左右?!?/p>
“才五十顆?”
林守誠愣了愣,隨后毫不客氣道:“你堂堂帝都謝家的大少爺,身上就帶了五十顆上品靈石?庶出?私生子?”
謝無愁強忍怒火,不說話。
林守誠嘆了口氣,道:“誰讓我心腸軟,好說話呢。五十顆拿來,另外的九千九百五十顆,且先讓你欠著好了,但是得寫一張欠條!還有,利息也是得還的啊!”
說著,他已經從懷中摸出了一張白紙,丟給了謝無愁。
謝無愁憋屈無比的接過白紙,他這次沒有再去蘸弄翠的血液,而是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后一個字一個字的寫了起來。
一張欠條,白紙......血字。
林守誠將欠條收好,笑道:“妥了。”
他看向了躺倒在碎石中的林洞,很夸張的手舞足蹈了一番,口中念念有詞道:“上達天聽,下至黃泉,靈兮不死,魂系歸來......”
在謝無愁滿眼不知所云的目光下,林守誠驀然一崩三尺高,聲如洪鐘般大喝道:“復活吧,我的愛.....咳咳,大侄子?。?!”
謝無愁被嚇了一跳,待回過神來后,頓時表情驚恐的宛如白日見鬼。
只見倒塌院墻旁的碎石堆中,林洞的“尸身”竟然顫抖了起來。
一顫,兩顫,三顫。
三顫過后,他那緊閉的眼皮緩緩睜開,然后將身上的碎石猛地抖落,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而起。
林洞先是眼神迷茫的茫然四顧,口中喃喃道:“這是哪里......難道是幽冥酆都嗎?”
林守誠滿意的點了點頭,這就是他喜歡這個大侄子的原因,配合無間,演技在線,最關鍵的是心甘情愿的配合他的胡鬧。
果然是親侄子啊,二叔沒有白疼你。
林守誠在一旁氣若游絲的咳嗽了兩聲,幽幽道:“這是林府,你本來是死了,但是我耗費了千年功力,施展了一門還魂秘術,又硬生生的把你從閻王爺手中搶了回來?!?/p>
林洞頓時感激涕零,一把抱住了林守誠的大腿,聲淚俱下道:“二叔,為了我.....值得嗎?!不值得??!”
話到傷心處,他還扯起了林守誠的衣襟,使勁的往上面抹口水鼻涕。
林守誠翻了個白眼,這孩子怎么這么不經夸呢?這種演技就太過于浮夸,太過頭了啊。
他低頭看了一眼衣襟上的鼻涕眼淚,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一腳把抱著他大腿的林洞踹飛了出去,沒好氣道:“早知道不救你了?!?/p>
林守誠轉頭看向一旁一臉懵逼加震驚的謝無愁,歉意道:“謝公子,不好意思哈,這門還魂秘術施展一次,就要耗費我千年功力,實在是無法再施展第二次了,所以你家這位侍女,實在是救不活了,理解一二?!?/p>
謝無愁此刻確實是非常的震驚,但不是震驚世界上竟然有起死回生的還魂秘術,而是震驚林府的人竟然無恥到了這個地步!
什么還魂秘術,什么千年功力,什么起死回生......
全他娘的是假的,那個看門小廝,根本就是在裝死!
他們在演戲,在把他謝無愁當成了一個白癡來糊弄!
謝無愁想起了自己的低眉順眼,想起了自己的卑躬屈膝,想起了那三匹天馬的賣身契,想起了那張白紙血字的欠條......
終于,他心中的憤怒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猶如爆發的火山,怒氣噴涌如不可抑制的滾燙巖漿。
謝無愁血脈噴子,滿臉血紅,五官扭曲,眼神怨毒,大怒道:“我要讓整個林府雞犬不留,我要將林府所有人千刀萬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守誠搖頭嘆氣:“少年郎,你的演技還是不行啊,多和我這個大侄子學學?!?/p>
林洞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揮出,嘿嘿笑道:“記住了,老子叫林洞——荒蕪囚天指!”
林洞渾身氣勢猛然一變,滿頭黑發狂舞,身上青衣獵獵作響,一身磅礴靈氣洶涌如潮,最后在其指尖匯聚。
林洞一指彈出,緊接著一陣荒蕪的氣息彌漫開來,天穹中驟然轟隆作響,竟有一根枯黃的手指從天而降,朝著那謝無愁當頭砸下。
謝無愁如今的境界在煉氣六重天,而林洞是實打實的煉氣九重天。
兩者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且林洞施展出來的,又是一道他最精通的術法神通。
或者說,這是林洞唯一精通的術法。
因為他從踏入修行道路開始,除了修煉功法之外,便只學了一門殺伐神通。
便是這荒蕪囚天指!
每日里日復一日的錘煉,反復雕琢,精研一門.....
所以,林洞雖然只有煉氣九重,但在這門神通上的造詣,已經達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
這是許多神橋境都無法做到的事,但林洞做到了。
除了他本身天賦異稟外,那種專精一門的死磕精神也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用林洞自己的話說,他就是要一招鮮,吃遍天!
他就是要憑借著這一式荒蕪囚天指,揚名天下,在修行界中殺出一片赫赫威名。
而眼前這個叫謝無愁的謝家少爺,便是自己名動天下的第一塊踏腳石?
荒蕪手指從天而降,謝無愁當即感覺到了陣陣不可遏制的頭皮發麻。
他發現自己被一股荒蕪枯寂的氣息牢牢鎖定住了,隨著那根荒蕪手指的不斷落下,他的生機流速的越來越快,一身靈氣仿佛變成了凋零的枯葉,血液也失去了原本的活力,甚至連心跳都變慢了數倍之多。
謝無愁感覺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在枯寂,黑發變白,皮膚起了周圍,眼神開始渾濁......
他正在快速衰老,快到了肉眼可見的地步!
謝無愁徹底慌了,大聲道:“刑供奉,救我!”
話說出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無比,仿佛被人捏住了咽喉。
謝無愁口中的刑供奉,便是他的護道人,是一位修為境界達到了洞天境的老怪物!
不過老怪物雖然修為通天,但是脾氣古怪,輕易不會出手。
平常時候,別說謝無愁了,就算謝家的現任家主也使喚不動他。
刑供奉之所以會成為謝無愁的護道人,是為了完成對謝家一位老祖的承諾。
但他也明確說過,非謝無愁生死關頭,絕不出手。
而且言出必行,說到就一定會做到。
所以先前謝無愁被林守誠各種逼迫羞辱,被后者和林洞聯手戲弄,被當成一個白癡去耍.....
他都硬生生的忍了過來,沒有呼喚刑供奉出手,因為他知道喊了也沒有用。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謝無愁真個是到了生死一線的致命時刻。
那道荒蕪手指帶來枯寂氣息太可怕了,仿佛將所有生機吸收殆盡,將天下大地變成一片了無生機的死寂荒蕪!
謝無愁根本反抗不了一點,若是刑供奉不出手的話,他就只能閉目等死了。
謝無愁根本想不明白,那個年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林洞,為何能夠施展出氣象如此磅礴浩大的神通來。
至于林洞那個看門小廝的身份.....謝無愁不蠢,現在絕不會認為林洞就只是林家一個看大門的貨色。
先有林淵,再有林洞,這個清風城林家,難道一窩子都是這種不可理喻的怪物嗎?
謝無愁對此感到震撼,卻更堅定了他要剿滅林家的想法。
本來他來此只是想警告林淵一番,讓他主動離開葉琉璃,主動和葉家解除那樁聯姻,那樣他就會放他林淵一條狗命。
但是現在,連林淵的面都還沒見到呢,他謝無愁就吃了這么大的虧,受了如此巨大的屈辱,甚至還陷入了命懸一線的境地!
這已經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了!
林淵得死,林洞得死,還有那個被林洞稱為二叔的中年男人,更該死!
林家所有人,通通該死!全部該被千刀萬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謝無愁還有心思思考這些,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定不會死。
在他生死一線的時候,刑供奉是一定會出手的!
一位邁入了洞天境的老怪物,就算放在帝都那種龍虎云集之地,那都是有名字的人物。
在這一個小小的清風城,更是宛如天王老子一般的存在,要誰死誰就得誰,沒有人攔得住。
而且就算刑供奉不對林家出手,那也無所謂。
只要保住了他謝無愁的一條小命,林家.....遲早都要滅亡殆盡!
在荒蕪手指距離謝無愁頭頂還有三丈距離時,一道由血光凝聚而成的拳印驀然間自林府大門外的上空中飛掠而來。
血光拳印快如閃電,眼前一花間,就已經和從天而降的荒蕪手指轟撞在了一處。
轟隆一聲巨響,宛如驚天雷鳴!
荒蕪手指一拳擊碎,血光拳印卻是氣勢不減,斜斜砸落,目標直指林洞。
林洞神色凝重,卻不慌張,想要施展身法躲避,卻發現根本沒有用。
于是血光拳印轟然砸落,大地震顫,林洞所在位置頓時騰起了漫天煙塵。
刑供奉出手了!
謝無愁頓時由驚轉喜,隨即轉怒,死死的盯著那漫天煙塵處,語氣怨毒道:“敢對本少爺出手,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螻蟻!本少爺要殺你,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心中惡氣稍稍舒緩,謝無愁當即原形畢露。
此時,一道紅袍身影從林府外的人群中走出,在眾人驚咦的目光下,不急不緩的走入了林府,穿過大門,一路來到了那處還彌漫著漫天煙塵的院落中。
謝無愁看到了那道紅袍身影,頓時喜上眉梢,趕緊抱拳躬身道:“小子謝無愁,拜見刑供奉!”
刑供奉身著大紅袍,滿頭長發也是血紅顏色,面容干癟皺紋橫生,頷下蓄長髯及胸,潔白如雪,迎風飄蕩著。
他身形略些佝僂,但往那里一站,就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更不敢直視的氣勢散發,渾然天成,仿佛與天地契合。
這便是洞天境強者的精氣神之所在。
刑供奉看都沒有看那謝無愁一眼,只是半瞇著一雙渾濁的老眼,盯著煙塵彌漫之處。
在其注視下,煙塵被清風吹散。
一道青衫人影迎風而立,不動如山,正是林洞。
謝無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大喝道:“不可能!絕不可能!你怎么會毫發無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