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一段話用盡陸母最后一絲力氣。
說完,她便昏了過去。
江芷已然跑到她跟前將人抱在懷里。
她沒有學過醫,但時間不等人,瞧見陸母渾身是血,猜測有流產跡象,她從商城里買來各種保胎藥不要錢似的往陸母嘴里塞。
塞完又灌水,確定藥已經全被她吃下去,才喊陸禾讓他去找郎中來。
陸禾剛從一個恐慌中跳出來,又跳進了母親可能不好的恐慌中,但有二嫂在,他的所有不安都消失殆盡。
他爬起來迅速朝門外跑去。
恰在此時,溫柔又堅定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我來看看。”
江芷這才想起半路遇到的人,驚喜回頭:“你懂醫?”
“懂一些。”
“那快給我娘看看。”
“嗯。”
婦人也不嫌臟,直接蹲下來給陸母把脈,一身錦緞鋪了一地。
此刻的陸母不可謂不慘烈,除了身下不斷流出的血,還有爬行時,被地面磨破肌膚的血,從頭到腳,已經沒有全乎的地方。
婦人搭完脈臉色凝重。
“她現在情況不太好,我先施針,能不能保住要看造化。”
“那您趕緊施針。”
怕沒說清楚,江芷強調:“保大人,孩子沒就沒了,大人要好好的。”
婦人點頭。
人命關天,也顧不上男女大防。
江芷讓一起跟過來卻嚇呆地里正趕緊幫忙將陸母抬進屋,然后讓婦人施針。
也不知道是針灸起了作用,還是先前喂的那些藥起了作用。
周郎中來的時候,陸母已經止住了血。
來都來了,他也伸手搭了一下脈,結論跟婦人一樣,要看造化。
不過兩人還是合計了一下,開了一副藥,陸秧跟著他到家里取。
江芷有些揪心。
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樣被逼得生死不知,讓她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里的現代人無法接受。
她將人請出去,又從商城買了些消毒液以及清潔用品,幫陸母上上下下清理了一番。
她這狀態也不好移動,便只幫她脫下血衣,用薄毯抱住身子。
等她處理完,才出門打算收拾陸大伯一家。
只是這畫風怎么不太對?
這么一會兒的時間,大伯娘三人已經從電擊中恢復過來。
可恢復之后的大伯娘卻沒有逃走或者繼續張牙舞爪地欺負人,她跟陸大剛以及子女們正垂著腦袋跪在方才替陸母診治的婦人面前。
陸禾有些懵,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
看見江芷出來,立刻跑過來詢問陸母的情況。
陸禾誰都不信,他只相信二嫂。
因為二嫂是仙女,仙女一定能救母親,能保住可憐的弟弟或妹妹。
看著陸禾眼中的期待,江芷不好打擊他,揉了揉他的腦袋,溫聲說:“小禾很勇敢,今天努力保護了娘和弟弟,其他的不用擔心,交給二嫂。”
陸禾原本還有些緊繃的心,立刻松弛下來。
一松弛,遲來的恐懼和委屈瞬間爆發,小小男子漢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江芷被哭得眼熱,伸手抱住陸禾,讓他將小小的腦袋枕在自己肩膀,任他發泄。
世道艱難。
江芷無法想象,這個家里沒有她,只是按照原著小說的劇情發展,著墨不多的他們會有怎樣的結局。
大概不是什么好結局吧。
江芷不由心酸。
正心酸著,跪著的陸大剛突然磕了個響頭,對著上手的婦人懺悔:“娘,您就原諒我這回吧,兒子真知錯了,兒子也是被栓子他娘挑唆過來的。
但我沒想到她會發瘋打弟媳,她只是替兒子不值,明明弟媳得了好東西卻不緊著自家人給,得了好活計也不給自家人分,這種胳膊肘朝外的婆娘,若不是二弟去了,肯定要休了她啊,栓子他娘也是為了正家風,才會下此狠手。
您就原諒我們這回吧,娘!”
江芷:???
啥玩意?
陸大伯的娘,那豈不是她婆婆的婆婆,她名義上的,奶?
這就不好辦了。
這個時代,一句孝道大過天。
如果婦人堅持和稀泥,并用孝道壓住陸母不去計較,他們還真沒辦法在明面上計較。
不過江芷也沒在怕。
她有的是手段,不在明面上報復,陸大剛只會更慘。
思忖間,坐在上手的婦人開口,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甚至都不像是在跟自己兒子說話。
“大剛,你搶占兄弟家財是為不義,蒙騙父母長輩是為不孝,遇事將枕邊人推出來頂過是為不忠,不義不孝不忠我烏木氏沒有你這樣的兒。”
她無聲嘆了口氣。
像是感嘆他們淺薄的母子情分,但再抬眼時,眼中清明一片,倒是看不出任何惋惜之情。
“里正,今日叫你看了笑話,但仍需麻煩您一件事。”
“您說您說...”
里正面對烏木氏總是下意識拘謹,跟見到上峰的大頭兵一樣,這大概是就是氣場壓制吧...
江芷倒是松了口氣,這個烏木氏拎得清,應該不會和稀泥。
但她回憶了一下小說劇情,好像沒有出現關于烏木氏的文字,就跟突然蹦出來一個人一樣,這讓江芷有些不安。
小說是以女主周錦繡的視角寫的,很多對她而言無關緊要的人,著墨都不會多。
就像這個烏木氏。
可如今視角換成了她的,那她身邊從前消失無蹤的人,會不會有天突然出現。
就像她那個失蹤的丈夫...
不要了吧!
江芷大驚,她這樣挺好的,她不想伺候男人!
...
烏木氏:“大剛父親與我有恩,所以我嫁于他并育有一子,也就是大成,大剛非我親生,如今根旺已去,大成也跟著走了,恩怨兩消,我與大剛這母子情分到此為止,麻煩里正幫我們寫封斷親書,此后大剛一家何為都與我沒有任何關系。”
晴天炸驚雷。
江芷尋著八卦的味兒清醒過來,暫時忘了她那個不知所蹤的丈夫。
搞半天,陸大剛居然不是婦人的親兒子。
不過當了人幾十年的后娘,說斷就斷,也是有點魄力,江芷喜歡。
關鍵是,斷了親,她在針對陸大剛一家的時候,豈不是可以為所欲為了?
正興奮著,聽到婦人喊她名字:“阿芷是吧,有沒有筆墨。”
“誒,有!”
江芷松開陸禾,顛顛跑到房間端出筆墨紙硯來。
陸大剛不想斷親,嗷出了殺豬聲。
“娘!娘!您不能不要我啊,我喊了您那么多年的娘,您就是我親娘,我真知道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原諒我這回吧!”
大伯娘見烏木氏心意已決,難得在自家男人面前硬氣一回,她拽著陸大剛恨恨道:“你還沒認清現實嗎,這老虔婆根本沒將你當親兒子看,她只有陸大成一個親兒子,如今陸大成死了,她恨你都來不及,怎么可能對你好?
斷親了正好,斷親前我們沒有受她恩惠,斷親后也休想讓我們給她養老,當家的你別糊涂,趕緊答應她。”
烏木氏被當面蛐蛐也不生氣,只是接過江芷放著筆墨紙硯的托盤,又轉交給里正。
“麻煩了。”
里正接過托盤,一時有些頭禿。
他做里正這么久,還沒給人寫過斷親書。
村里人,沒啥見識,更是奉行家和萬事興。
一家人即便是有天大的矛盾,關起房來打鬧一通也就翻篇了,沒誰真的要斷親。
可烏木氏是個有見識,有主見的人。
從根旺將人帶回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婦人跟他們不是一類人,她不會一直待在村里跟他過日子。
后來種種也真的印證了他這句話。
如今根旺已死,再說什么也無濟于事,況且大剛跟烏木氏的確沒有血緣關系,斷親了也好。
這樣她們一門三個寡婦,至少不會被陸大剛明面上吸血了。
想到這里,里正打算寫斷親書。
但...
這玩意他沒寫過啊...
而且他只認識字,字不認識他,根本不會寫啊...
正猶豫,手中的托盤被陸大剛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