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建新在修車鋪里邊轉悠。
聽見老金和金大娘的輪番奚落,他忽然連買完整二手三輪車的念頭都歇了。
“老金叔,賣幾個三輪車的零部件給我吧?!?/p>
“車把,座墊,輪子,彈簧——反正能用的,你隨便賣我三個?!?/p>
“反正我身上就十五塊錢,你看著給我配。”
錢建新笑說道。
實際上,他身上還揣著一千多塊。
雖說這里邊的錢,有一半都是中午要付飯店宴席尾款的。
可滿打滿算,他至少也還有四百的盈余。
一輛新的鐵制三輪車,價格應該在450塊左右。
二手的,應該兩百以內就能搞定。
錢建新本來想著,買三輪車是為了接下來收破爛用,所以不用買那么好的,二手的就成。
來之前,他提前想過,不管老金開價多少,他都不還價。
這單生意,怎么也能讓老金掙個四五十塊。
偏偏這老兩口一大早的給他找晦氣。
那他就只花十五!
多的,一分沒有了!
老金不知道錢建新心里這些彎彎繞。
他一聽錢建新只有“十五塊”,干活的力氣瞬間少了一半。
他在零部件箱子里翻找了一會兒,總算給他找出了一塊革面綻開裂口的車座子,一個銹跡斑斑的車把頭,還有幾顆螺絲。
“喏,就這些,十五!”
老金只管交貨收錢,也不在乎錢建新拿這些沒用的東西去干啥。
只見他摟上這些,身影一拐就進了巷子。
老金從鼻子里擠出一聲哼笑,“這小子十有八九是買這些東西去騙他媳婦!謊稱三輪車丟了……讓他媳婦給他錢,他好再去牌桌上叱咤風云!”
金大娘這次倒是有所收斂,說道:“你少說他兩句吧!人家好歹也是咱們鋪子的客人!別人三塊五塊的生意,你都他們客客氣氣的,錢建新剛剛還來跟你做了十五塊錢的生意,你還說他說上癮了?”
“我那是替他媳婦兒不值!”老金撇嘴,“好好一個三院護士,家境這么好,怎么就看上了這么一個賭棍?”
老金正義憤填膺的罵著,手里的活計倒是一點沒停。
他正在埋頭修一輛兒童學步車。
然而,罵著罵著,突然被金大娘打斷了。
“老金!你快看!”
金大娘驚訝的語氣,如同大白天見到了鬼似的。
老金被她嚇一跳,“干啥?!”
“你看錢建新!”金大娘嘴唇微微哆嗦著,“他剛剛推了一輛全新的三輪車出來,騎走了!”
“你眼花看錯了吧?”
老金嘴上不信,但人還是挪動了屁股,起身朝后巷看。
果然,他見到一個年輕的背影,蹬著三輪車,迎著晨光遠去。
這不修邊幅的鳥窩頭,不是錢建新,還能是誰?
“他這是用三個廢舊零件,忽悠別人換了輛新三輪車啊……也不知道是哪個傻子被他騙了!”老金自有判斷。
金大娘卻總覺得不對勁,她問老金。
“錢建新剛進店的時候,是不是說要買輛二手三輪來著?”
老金回想了一下,確實好像有這么一說。
金大娘忽然掐大腿,“他是不是被咱倆一說,生氣了,賭氣就去別人手里買新三輪車了?”
老金老臉一僵。
恐怕還真是。
“哎喲我說你這張嘴啊,怎么一點都不積德、不積財呢!”金大娘干嚎痛罵起來。
錢建新已經(jīng)騎車走遠,聽不見修車鋪里的熱鬧。
他到五金店買了一條快趕上他手腕粗的鐵鏈子,還配了兩把沉甸甸的大鎖。
結了帳后,錢建新看店門口地上放著錘子,就找老板借來用用。
“你拿去用唄……不過你這車這么新,要捶哪?”
話音還沒落下,就聽錢建新把鐵錘調轉了方向,反過來用帶起釘器的那頭,在他全新的黑色三輪車上刮了好幾道印子。
滋啦……
滋啷……
表層涂漆勾絲剝落,混著金屬粉末飛濺,聲波如鈍鋸,令人頭皮發(fā)麻!
五金店老板大為震驚:“……小伙計,這不是你的車???”
錢建新把錘子還給老板,“正因為是我自己的車才敢劃啊。”
“不是……你好好的一輛新車,干啥劃成這樣?!”老板難以置信。
錢建新笑而不語。
為什么劃車?
還不是怕筒子樓里那幾戶有紅眼病的鄰居?
這么新的一輛三輪車弄回去,他們不得圍著它說三道四好幾天?
而且,不怕賊偷,怕賊惦記。
但舊車、破車就不一樣了。
他們不容易犯病,錢建新也能睡得安心舒坦。
錢建新頂著五金店老板迷茫而痛心惋惜的眼神,騎車去往紅霞飯店。
到底是節(jié)日,距離飯點還有兩個多小時呢,飯店里的服務員們已經(jīng)忙得腳不沾地了。
上回冷落過錢建新的那位孫經(jīng)理,眼尖得很。
一眼就看見錢建新在對街的車棚里鎖三輪車。
“踩著一輛破三輪就來吃飯了?”孫經(jīng)理冷聲嗤笑,同時,轉過頭去喊人:“王思敏!你的大客戶來了!”
飯店大堂里坐著兩桌還沒開餐的客人。
聽見孫經(jīng)理這一聲喊,大家都盯緊了飯店大門口。
等著看看這位“大客戶”長啥樣!
錢建新今天收拾得比前天整潔多了。
上身一件淺藍滌綸襯衫,下穿深藍色薄針織運動褲。
精神小伙,派頭十足!
錢建新自己透過門口的招牌照了一眼鏡子。
總體評價很高!
唯一能找出點毛病的,也就是這一頭未經(jīng)打理的亂發(fā)了。
扣點小分。
但怎么也能拿個90分的外貌分吧!
他自信滿滿的走進飯廳,剛踏出第二步,就聽見其他桌來吃飯的客人們爆發(fā)出尖銳的爆笑。
“哈哈哈!?。 ?/p>
“大客戶就長這樣!”
“土包子!”
錢建新不知所以,直接找人問起王思敏在哪。
孫經(jīng)理前面喊的那一嗓子,已經(jīng)讓王思敏火速從包間方向趕過來。
她頓足一看,錢建新好像又在孫經(jīng)理引導下,成為了人群中的笑料,當即沉下臉,走過去重重踩了孫經(jīng)理的皮鞋一腳。
“孫經(jīng)理!來者是客!要是再讓我看見你有下回,我一定去舅舅那兒,把你干的這些爛事全抖摟出來!”
孫經(jīng)理憤恨的橫了她一眼,走開到別處去忙去了。
“錢先生。”
王思敏微笑著過來給錢建新帶路,“包間布置好了,我先帶您過去看看吧!”
“好。”
錢建新把其他人不懷好意的笑聲撇在身后,眼睛專注的看向了王思敏腕上的手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