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譬如征糧。
朝廷向州郡征收,州郡向民人征收。可天下的田地,大片大片都在豪強(qiáng)大族的手中,他們本就把持著地方,應(yīng)付著不給,州郡也無法,朝廷則更是無法。
這便是朝廷征糧不力的癥結(jié)所在。
不過這些豪強(qiáng)大族雖然不肯把糧食交給朝廷,卻愿意拿來買賣。
故而姚蓉說的雖驚人,但只要錢財足夠,并非辦不到。
孫微正在心中思量,忽而聽司馬雋道:“此事不必再議。將犯人姚氏扣下,閭丘長史請回!”
眾人皆驚詫。
閭丘顏似乎也沒有料到司馬雋如此強(qiáng)硬,忙站起身,拱手道:“請世子三思!”
姚蓉急道:“妾已經(jīng)拿出了十足的誠意,還請世子斟酌!”
眼看著鄧廉的人就要綁了姚蓉,孫微在心里罵了一聲犟驢,也連忙起身對司馬雋勸道:“世子息怒!萬事當(dāng)從長計議,切莫傷了荊州和江州兩家的和氣!”
司馬雋凌厲的目光投來。
片刻之后,那眸中的怒色似稍稍消退了些。
他似乎被孫微說服了,令鄧廉帶閭丘顏等人下去歇息。
長亭里,只剩下孫微和司馬雋二人。
“夫人要勸我么?”司馬雋坐在席上,問道。
孫微道:“妾知曉世子厭惡奸人,可如今并非意氣用事之時。姚蓉的條件,確實(shí)可解三吳燃眉之急,還請世子應(yīng)允。”
司馬雋冷冷道:“留下此人,后患無窮。”
孫微知道江州是司馬雋的后背,不能有一點(diǎn)差池。此番作亂,是切切實(shí)實(shí)觸到了司馬雋的逆鱗。
“妾一直在尋陽宮中,此番亂事,妾也有失察之罪,世子……”
“我說的,是夫人的后患。”司馬雋道,“夫人差點(diǎn)也死在了她的手上,有了第一回,便保不得沒有第二回。”
孫微訝然。
司馬雋的眼睛注視著她,黝黑的眸子上,映著天光,竟是十分認(rèn)真。
一絲悸動在心頭浮起。
“妾是世子的軍師。”少頃,她說,“他們知道妾的本事,想除掉妾,亦在情理。”
司馬雋仍看著她,沒答話。
“世子可還記得,昨日與妾說的那番道理?”孫微道,“世子說,就算殺了一個閭丘顏,這世道也會生出第二個第三個。此事,于妾而言,亦是一樣。世子殺了一個姚蓉,難道就沒有第二個第三個姚蓉來殺妾?世子既然權(quán)衡利弊,決定不將那信交給桓熠,那么再權(quán)衡一番,考慮姚蓉的條件,并無不可。世子以為呢?”
司馬雋仍舊沉默。
寒風(fēng)穿過廢園,掠過附近樹上的梢頭,將茶爐上的茶煙吹得飄忽不定。
好一會,司馬雋終于挪開目光。
“夫人說得不錯。”
孫微暗自舒了一口氣。
只聽司馬雋繼續(xù)道:“此事,夫人確有失察之處。其一,搜查姚蓉宅邸之事,夫人當(dāng)責(zé)成有司去辦,而非親自出面。其二,夫人知姚蓉牽扯甚廣,又曾在她宅中曾遭遇危險,應(yīng)當(dāng)覺察尋陽城中殺機(jī)暗伏。那時,夫人就該及時抽身,離開尋陽,將后事交與我來處置。可夫人仍逗留城中,以至于差點(diǎn)不得脫身。夫人自詡軍師,卻總是以身犯險,若非運(yùn)氣好,今日又何以坐在此處與我強(qiáng)辯?”
我后來不是逃走了么……
孫微腹誹。
但看著司馬雋的目光,孫微知道,自己要是嘴硬,只會讓他扯出更多的道理。
“世子所言極是。”她勉強(qiáng)道,“是妾錯了,下不為例。”
這話聽上去沒有什么誠意。
司馬雋似并不十分相信,但也終于不再啰嗦。
他將鄧廉叫來,道:“再請閭丘長史過來一趟。帶上那姚氏。”
鄧廉應(yīng)下。
隨后,司馬雋看了看孫微:“他們來了之后,只由我來說話,夫人不可再插嘴。”
——
閭丘顏和姚蓉很快來到。
“夫人愿拿出糧食助我一臂之力,深得我心。”司馬雋道,“此事,我允了。”
姚蓉沒有作聲,只行了個禮。
閭丘顏露出笑意:“世子英明。不知那信……”
“信暫且壓住,待姚夫人將糧食都送到會稽,我自當(dāng)將信送回。”
姚氏聞言,按捺不住:“妾怎知那封信不會一不小心落入他人之手?”
司馬雋掃了她一眼,道:“若夫人信不過,我不勉強(qiáng)。”
“不勉強(qiáng)。”閭丘顏隨即道,“就依世子說的做。”
司馬雋看向姚蓉。
姚氏咬了咬唇,低頭向司馬雋一禮:“多謝世子。”
司馬雋繼續(xù)道:“還有一事要提醒二位。我說這回不追究,并非下回不追求。我的治下,若再見二位伸手,必?zé)o善了。”
二人雙雙應(yīng)下。
閭丘顏道:“世子英明。今日在下來見世子,還有一件事。在下想打探一人。”
“何人?”
“崔泮。”閭丘顏道,“在下聽聞,此人已經(jīng)落入世子之后。”
他如此直白,再度讓孫微感到意外。
她正要開口,忽而觸到司馬雋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
“長史的消息向來靈通。”司馬雋神色不改,“崔泮的確在我手上。”
“不知世子打算如何處置?”閭丘顏問。
司馬雋悠然道:“此人乃廷尉重金通緝的要犯,我自當(dāng)將他送回京師。”
閭丘顏笑了笑。
“世子真會說笑。不若在下把賞金給世子,世子把崔泮給在下,如何?”
司馬雋微微抬眉。
“長史說笑的功夫也不在我之下。”他說,“把崔泮給長史,也不無不可。我如今知道崔泮是長史的人,若他再犯事,我找長史就是。只是,長史打算用什么來換著崔泮?”
閭丘顏的目光定了定,顯然明白,此事已經(jīng)有了門路。
“世子果然爽快。”他和氣道,“不知世子想要什么?”
“借我兩萬兵馬,助我伐三吳。”
閭丘顏愣了愣,輕笑一聲。
“兩萬兵馬?荊州攏總只有五萬兵馬,世子借走兩萬,如同斷其臂膀,恐怕不妥。再者,世子高估在下了。荊州的兵權(quán)在南郡公手里,在下只是小小長史罷了,借不了世子兵馬。”
“長史向來有的是法子。只要長史愿意,說服南郡公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