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司馬雋和閭丘顏見面的地方，在西陽縣城外的一處園子里。
此地名曰弋園，是前朝弋陽公主所建。如今雖然已經(jīng)廢棄，但景色依舊絕好，斷壁殘?jiān)g，頗有文人墨客的題刻，遂為名勝。
鄧廉提前過去安排了一番，說是閭丘顏已經(jīng)早早到了，一直在等候。
令孫微意外的是，閭丘顏只帶三四個(gè)侍從。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的人。自知有求于司馬雋，姿態(tài)擺的夠低。
“他惹出這么大的事，就不怕世子和王妃一氣之下把他殺了么？”阿茹問。
孫微覺得，閭丘顏此人精明且膽氣十足，否則，上輩子不會(huì)成就大事。但他敢來赴此局，必也是有幾分把握的。
“且看他有什么可說的。”
閭丘顏和司馬雋早就見過。
從前，閭丘顏去過京中，隨著桓氏的人拜見過司馬雋。與上次所見一般，閭丘顏仍是文士打扮，俊秀爾雅，將勃勃野心都掩藏在了彬彬有禮的外表之下。
與他相較，司馬雋則顯得冷峻許多。
待見了禮，閭丘顏道：“世子百忙之中赴約，在下感激不盡。”
司馬雋淡淡道：“長(zhǎng)史動(dòng)動(dòng)手指頭就能把我尋陽城攪得雞飛狗跳，這約，我是不得不赴。”
閭丘顏笑了笑，神色從容：“世子言重了。這其中的有些誤會(huì)，在下今日來，就是要向世子澄清。”
他說罷，又將目光投向?qū)O微。
“尋陽一別，已經(jīng)過去四個(gè)月。”他道，“上回走得倉促，來不及向王妃辭行，頗為遺憾。”
孫微對(duì)此人有幾分佩服。
事到如今，他不但絲毫沒有愧疚或恐懼之意，反而侃侃而談，仿佛他們果真有什么交情。
孫微彎了彎唇角。
“不知桓女君如何了？”她說，“多日不見，妾頗是掛念。”
這話，明里暗里點(diǎn)了閭丘顏與桓令仙的事。
閭丘顏看著孫微，仍無異色。
“謝王妃牽掛，女君早已安好。”他說，“庾夫人回到荊州之后，常常稱贊王妃，備言王妃恩德，盼著跟王妃重逢。”
“是么？”孫微道，“上回離別之時(shí)，庾夫人還說起尋陽江雪天下聞名，欲一睹為快。前兩日大雪，妾還想著若庾夫人此時(shí)來，便能見著了。不知庾夫人那邊可有空閑？”
閭丘顏從容道：“如今剛開年，庾夫人是主母，許多事情脫不開身，恐怕不能遠(yuǎn)行，還請(qǐng)王妃見諒。”
孫微笑了笑。
閭丘顏怎敢讓庾氏與她見面？她手上可太多閭丘顏的把柄了。
假客氣地寒暄了一番，眾人在弋園的長(zhǎng)亭之中坐下。
侍從奉上煮好的熱茶，司馬雋并無喝一口的意思，只道：“不知長(zhǎng)史見我，所為何事？”
“為了向世子和王妃賠個(gè)不是。”閭丘顏說罷，朝身后侍從看一眼。
沒多久，一名女子步進(jìn)屋子里來。
她的面容白皙柔美，頗有風(fēng)韻。
見到孫微和司馬雋，她面帶微笑，款款行禮：“妾姚蓉，拜見世子和王妃。尋陽之亂，是妾考慮不周，失了分寸，還請(qǐng)世子和王妃見諒。”
原來，這就是姚蓉。
孫微冷冷打量著她，沒多久，目光回到閭丘顏平靜的臉上。
這閭丘顏確是個(gè)深諳人心的。
他猜到了司馬雋此番見他，必定要提尋陽之亂喝姚蓉，于是不等司馬雋開口，他就先把姚蓉亮了出來。
只是不知，他是打算做做樣子，還是真的想舍了姚蓉，棄卒保車。
司馬雋淡淡道：“綁了。”
鄧廉應(yīng)下，正令侍衛(wèi)上前，閭丘顏道：“世子且慢，請(qǐng)聽在下一言。”
“此人在尋陽作亂，乃通緝的要犯。”司馬雋道，“長(zhǎng)史既然將其帶來，應(yīng)該也明白我此行之意。尋陽之亂，若長(zhǎng)史也參與了，待查明之后，我也自當(dāng)追究。長(zhǎng)史若有籌碼，還是留著自己用為妙。”
“世子何不聽聽我的籌碼？”閭丘顏道，“興許對(duì)世子大有裨益呢？”
孫微知道司馬雋向來厭惡與人交易。
但閭丘顏并非一般人。他既然敢?guī)еθ睾蛶讉€(gè)侍衛(wèi)就來見司馬雋，可見是藏著些主意的。
司馬雋正要開口，孫微搶先道：“世子既然親自走了這一趟，聽聽也無妨。”
司馬雋看了孫微一眼。
孫微也看著他。
對(duì)視片刻之后，司馬雋轉(zhuǎn)回頭去，冷冷道：“既然王妃想聽，那就請(qǐng)長(zhǎng)史說說看。”
閭丘顏俊雅的臉上，露出笑意。
“在下曾聽聞，太子與世子正四處征糧，以備三吳之用。不知是否有此事？”
“確有此事。”
“在下還聽聞，此事并不順利，如今，只能從江州倉中抽調(diào)應(yīng)付。可是即便江州一整年不吃不喝，恐怕也募不到世子要的數(shù)量。”
司馬雋看著他：“莫非長(zhǎng)史手上有糧？”
“不是在下。”閭丘顏道，“是姚夫人手上有糧。”
眾人的目光，再度匯集到姚蓉身上。
只見姚蓉從容道：“妾愿以糧食和江州資財(cái)，向世子和王妃換取兩件事。”
“什么事？”司馬雋問。
“一是世子不再追究妾的罪過，二是交還妾宅子里拿走的信。”
司馬雋的眉頭蹙了蹙，正要拒絕，卻聽孫微問道：“不知姚夫人愿以拿多少糧食換著兩樣?xùn)|西？”
姚蓉道：“世子缺多少，妾就給多少。”
這口氣之大，便是司馬雋也有了異色。
孫微神色平靜：“夫人可知，三吳短缺的糧食，數(shù)額巨大。”
“妾知曉。妾手上的存糧，足夠養(yǎng)活三吳一整年。”
長(zhǎng)亭中，有一瞬的沉默。
司馬雋沒有答話，仍冷眼看著姚蓉和閭丘顏。
孫微心笑了笑。
“這么多的糧食，朝廷尚且籌集不得，夫人又從何處得來？”
“妾不偷不搶，都是正經(jīng)門路買賣而來。”姚蓉道，“江南膏腴之地，乃天下糧倉。近年年景不錯(cuò)，除三吳之外，大多地方皆是豐產(chǎn)。許多時(shí)候，朝廷做不到的事，地方豪紳卻可輕易辦到。我等明人不說暗話，王妃可思忖，是否此理？”
孫微知道，這確實(shí)是道理。
朝廷雖有天子，但出了京城，其實(shí)朝廷并沒有那么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