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翠蓮緊咬著牙關,狠狠的盯著孟云起,像是對著什么生死仇人,
“我承認,我對孩子的態度不好,那你們也有責任,我是心疼我媽,一把年紀了還要幫你們看孩子,是你們沒說清楚,要是早說清楚了,我能,我能有那種想法嗎?
你到底想怎么樣?”
孟云起臉一冷,
“怎么,說不過就要推卸責任了?
要找責任你也不該找我,也不該牽扯孩子!
問我想怎么樣?你這話,是怪我來找茬?
我孟云起不是個好人,但是我也沒干過什么傷天害理殺人放火的缺德事吧?今天難道不是你先辱罵我孩子在先嗎?
而且,剛剛也是你在這大庭廣眾叫嚷著罵,這么多街坊鄰居看著聽著,怎么,你一個大人,無緣無故的辱罵兩個小孩子,我們做家長的就得受著?
別拿我的職位說事,就算是領導也沒有孩子就合該被人欺負的道理,更何況我不是領導,我只是一個為工友服務的普通工人。”
“問我想怎么樣?很簡單,你罵了孩子,最起碼的道歉,不過分吧?”
“這是應該的,這翠蓮,以前不是這么蠻橫不講理的人啊,這咋嫁人了還變了呢?”
“是不是這倆孩子得罪她了?”
“切,你說啥呢?
那倆孩子多大?
大的才六歲吧?你看見他惹事了嗎?”
“也是啊,那倆孩子可乖,不惹事還有禮貌,回回兒見面都打招呼呢,就這么罵人孩子,人家就要求道歉,真不過分。”
“可不?”
聽著鄰居的議論,元滿低頭看了看孩子,低著頭看不見表情,但是小身子有些顫抖,也有點心疼,這是沒有人護著的孩子,所以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吧。
那句話怎么說的來著,只有被偏愛的,才會有恃無恐。
不被愛的,只能小心翼翼的。
盧翠蓮胸口氣的要爆炸,但是她是什么也不敢說了,她也就剛才那一時的勇氣,借著心里的氣憤一口氣把話都說了出來,也算是泄憤。
但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這會兒,面對孟云起全身的冷氣,這點勇氣早就消耗盡了,孟云起可真不是個心軟手軟的,一不高興,他能整的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但是明面上你還找不到他一點把柄。
越想,她整個人就越來越恐懼,
“我,我,”
孟云起嘴角譏笑,就這玩意兒,敢干不敢承認的主兒,連道歉都說不出口,呵呵。
老太太一副受到重大打擊的模樣,腳步輕浮的出了屋子,滿臉愧色,
“小孟,是翠蓮的錯,也是我老婆子,是我,不想多惹出事端,就沒告訴她,讓她胡思亂想,才會鬧出這樣的誤會來。
怪我,怪我。
小孟,我老婆子倚老賣老一次,這次,你就饒過她吧,我保證,以后她絕對不敢了,”
孟云起語氣稍緩,不過目光里也沒有了往日的溫度,幽幽的道,
“嬸子,做錯事就要道歉,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老太太沒出完的話就堵在嗓子眼,頓時也下了臉子,孟云起連她的面子也沒給,這讓她也有些氣惱,臉上一熱,回頭抓著閨女劈頭蓋臉的就打,
“不要臉,叫你不問清楚就胡亂說話,我就知道你這急性子,我才不想跟你說,你有啥不知道的都問我啊,心情不好拿孩子撒什么氣,你個完蛋玩意兒,丟不丟人?丟不丟人?”
盧翠蓮梗著脖子嘴硬,
“我又沒打他們,說兩句還不行了,咋就那么金貴,”
元滿撇撇嘴,小聲嘀咕,
“性子急?嘖嘖!
這理由真好。
挺大個人了,真好意思。”
她也看明白了,這街坊鄰居的,又沒有造成什么實質性的傷害,這事多半就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就過去了,這么鬧一場,除了警告一下震懾一下,也就能得到輕飄飄的一句道歉。
哎!
低頭看了看氣鼓鼓的小孩,和還在抽泣的小姑娘,元滿不由得嘆口氣,憨爹,傻孩兒。
“金貴么?你家應該也有孩子吧?
你家孩子在外面被人無緣無故的辱罵,還不止一次,就因為沒動手,你就能輕飄飄的原諒對方,是么?盧同志?
孟大哥,既然人家都覺得這種情況沒有任何問題,那想來如果自己兒子遇到同樣的場合,也不會覺得是受欺負了?”
盧翠蓮猛的抬頭看過來,
“你敢!不許欺負我兒子,我兒子不知道,也沒有對不起你們,不許你們動他。”
元滿詫異的瞪大了眼睛,
“咦?盧同志,你聽錯了吧?
我可沒有威脅你的意思哦!
我明明就是在表揚你的深明大義啊。
盧同志,跟你一比,我自覺慚愧,是我覺悟低了,真的,我們家孩子從小受了不少苦,我們是想好好彌補孩子的,這點上,我們家真的比不上你的覺悟高,”
周圍發出幾聲悶笑,元滿無辜的朝著幾個離得近的鄰居笑笑,還有點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各位街坊鄰居,這事雖然不是我們引起來的,但是畢竟也跟我們家有關,實在是抱歉,占用了大家的休息時間。
那個,大家明天都還要上班吧?
孟大哥,要不,就別影響大家了,我們,回去吧?
孩子的心靈已經受到了傷害,就算是道歉,哎,你看看孩子這樣子,就是道歉了,能彌補什么嗎?
孟大哥,什么也別說了,要是真的讓人家道歉,未必是真心不說,明天別再傳出來你仗勢欺人的話來,那咱們,可真的就有理都說不清了。
孟大哥,算了,回來吧。
惹不起咱們還躲不起嗎?
盧家嬸子,對不住了,這墻,明天我們找人給壘起來,你,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孩子,放過他們吧?”
說著,低著頭領著兩個孩子就進了屋,路過李星和還給他使了個眼色,李星和一激靈,這小嫂子說啥了,明明是示弱,說的都快哭了,這咋,咋鄰居們的眼神都不對了呢?
撓撓頭也沒想明白,不過想想剛才的眼神,干脆就順著元滿的話說下去,
“哥,嫂子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你這名頭在外面說的好聽,是個后勤主任,可是,廠里就不夠你忙的,能準時下班都不容易,白天,白天還是只有嫂子和孩子在家,孩子還小,嫂子也難免有看不到的地方,咱們還是別非要這句道歉了,行不行哥?”
說完,李星和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大對,看了眼老太太和眼睛都快瞪出來的盧翠蓮,心里還有那么一丁點歉意,我可沒說你們不安全,就是,話趕話說到這的。
墻頭上的鄰居們交換著視線,已經悄悄的陸續退出觀眾席了,孟云起想說什么,又感覺,這一個兩個的打岔,他都不知道從哪兒說起了,不過看著盧家娘倆的表情和狀態,心里舒坦了點,冷冷的哼了一聲,
“是啊,是得離遠點,免得說不清楚。
嬸子,我感謝你之前對我的幫扶,比起其他街坊,咱們隔壁住著,我自認為比被人都親近幾分。
都說遠親不如近鄰,之前我也是這么想的,我親情緣薄,本以為咱們這鄰里互相幫助,我還挺感動的,生怕你在孩子身上搭了時間又搭東西,不想你吃虧,就換著法子,找理由給你送東西,找人幫你干活。
我以為,就算是交換,比起你的勞動,我給的也只多不少,只是,我沒想到這純樸的鄰里關系,也能變了味道。
星和,進屋找你嫂子拿十個雞蛋,感謝嬸子這么長時間對兩個孩子的照顧,不管怎么說,這段時間的幫忙是真的。
嬸子,以后孩子就不麻煩你了,明天我找人把墻壘起來,今天晚上,”
他頓了一下,
“今天晚上,對不住大家伙了。”
說完轉身就往回走,李星和把雞蛋放在盧家院子里,轉身看去,莫名的覺得孟云起的背影有些蕭瑟。
盧家母女倆在院子里戰戰發抖,就算老太太什么也不說,盧翠蓮也反應過來這氣氛不對了,尤其是剛才那些街坊鄰居臨走時的眼神,有不解,有詫異,有鄙夷,都是這么多年她沒見過的。
她腦子不好使,也開始渾身冒冷汗,
“媽,媽,咋辦,咋辦?”
老太太顫顫巍巍的轉身,沒看她一眼,
“人家小孟不都說了,以后,就這樣了,你再也不用來替我操心,怕我上當受騙了。
你走吧,以后不會有人隔三岔五的送東西過來,我一個老太太也沒有什么你能惦記的了,走吧,別回來了。”
“媽!”
盧翠蓮已經懵了,她就是不滿意她媽整天把心思放在那兩個崽子身上,還有那些好東西,若不是她來的勤,肯定又被用到他們身上了,她看不慣,但是眼紅那些東西,就想著來鬧一鬧,她媽幫他看了這么長時間的孩子,孟云起不好意思,就肯定會給更多的好處。
可是,不就是鬧一鬧嗎,孩子也沒受傷,就說幾句話,怎么就到了這一步了呢?
元滿領著孩子進屋,立馬就恢復了表情,拽著兩個孩子趴在門口看熱鬧。
小姑娘呆呆愣愣的,孟文策看了一會兒,看著鄰居們的眼神怪異,盧翠蓮吃癟,小眼神亮了亮,也朝元滿看去,
“姐姐,他們說的是啥意思?那個姨,咋生氣了?”
“看出來啦?”
外面說的熱鬧,元滿悄咪咪的給兩個孩子科普,
“打架,不是說只有動手打人,或者比嗓門高,他們做錯了事,這會兒咱們是占理的一方,是能逼得對方道歉,但是你們要知道,世人總是同情弱者的,這是常態。
今天你們是受欺負的,所以呢,大家就同情你們。
但是你爸爸是個有正式工作的,跟隔壁的母女兩個相比,怎么看都不會是永遠的弱者,說不定明天還是后天,等這些人過了這個勁兒,這風向啊,沒準就變了。
要是盧奶奶或者盧家那個姨姨說點什么,街坊鄰居自然而然的就會同情盧家母女孤苦無依,是不是?
要是今天我們逼著她們道歉了,到時候她們想起來,肯定會說我們欺負人,但是你看,現在他們說的話,擱誰來看,這被欺負的都是我們,是不是?”
李星和進來拿雞蛋,聽了一嘴,對元滿有些另眼相待,
“小嫂子,你這幾句話,真是把他們架起來了,哥讓我再給送十個雞蛋,我看這回連門帶窗戶都給堵上,眾目睽睽,我看他們還能說出來啥?”
元滿趕緊給找了雞蛋,
“嗨,什么架不架的,我就是覺著,這是女人跟女人打架,你哥給撐腰就很好了,不能讓他跟這老娘們打嘴仗,掉價。
再說,道歉不道歉的,有什么用?
道五次十次的,孩子的委屈也都受了,不想關的人,沒有必要。
這會兒要個道歉不難,但是明天后天呢,時間一長,孩子受過的委屈總會淡忘,但是人家一個老太太的孤苦卻是實實在在的,你說到時候這風向一變,人家成了弱勢的一方,再翻出今晚的事,孟哥這不就又得被傳成仗勢欺人,咄咄逼人?”
李星和很聰明,不過他們兩個男的平時處理事情都是直來直去的,這么迂回的示弱,還真是不習慣,
“我就說,你給我使眼色,我都沒反應過來,還好把話接住了,”
說完拎著雞蛋就出去了,孟文策若有所思,
“姐姐,他們做了錯事,但是沒道歉,我們又寬容的原諒了,所以別人也會認為他們做得不對,是嗎?”
元滿想了想,
“不是原諒,是,不計較,證明我們的格局大,心胸寬廣,是我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們計較,這么一對比,別人也只會覺得他們無理取鬧,你說,我們幾句話,就讓局勢立馬就發生了變化,讓對方有話說不出,你說這樣是不是不難?”
小男子漢眼睛亮晶晶,雖然并不能完全理解,但是就感覺很厲害,眼里的崇拜都快溢出來了,
“嗯嗯,說話,就讓對方害怕了,”
“也不算害怕,要是一個人兩個人的看法可能他們不在意,但是如果他們做了錯事還不承認,而且很多人都知道了,你說他們會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