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的災難醫學與創傷急救的那個聯合研討會順利結束。
“好了,就送到這里吧。”
西村教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作為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第一外科的女皇,她不可能離開自己的領地太久。
水谷光真那邊已經打過好幾個電話了,說是武田裕一又在搞小動作。
真是半點不讓人省心。
她的視線落在了面前的兩人身上。
“既然小笠原教授特意留了你們,那就好好地在東京大學里見學。”
“這是機會。”
“特別是桐生君。”
西村教授伸出手,幫桐生和介整理了一下領帶,動作里帶著幾分長輩的慈愛。
“多看,多學。”
“雖然你的手術做得好,但東京大學畢竟是東京大學,他們的規范化管理,還有先進的設備,都是我們小地方沒有的。”
“別因為一點成績就飄了。”
說到這里,她便把雙手收了回來。
“還有,別給我惹事。”
最后這句話,她是看著另一人說的。
今川織撇了撇嘴,把頭扭向一邊,假裝在看旁邊柱子上的廣告牌。
這老太婆……
明明惹事的從來都是桐生和介。
“知道了,教授。”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態度恭順。
“去吧。”
西村教授揮了揮手,坐進了黑色的豐田世紀的后排。
她的心情極好。
盡管只有短短的幾天,但這位即將退休的女皇,臉上卻容光煥發,仿佛年輕了十歲。
她在學會上出盡了風頭不說,還進入了即將成立的“嚴重創傷救治指南修訂委員會”的發起人名單里。
都是多虧了桐生和介。
于是,在臨走前,又降下一半車窗,對著兩人微微頷首,這才升起車窗。
車輪碾過路面,向著群馬的方向駛去。
兩人目送著她離去,以示尊敬。
等到轎車走遠之后。
兩人便一起上了樓。
從高輪王子大飯店到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乘坐電車的話,來回要將近兩個小時。
桐生和介的打算,是去住安田助教授安排的招待所。
離醫院近點,就不用早起。
誰會不喜歡睡覺呢?
“我不去。”
今川織坐在鋪著天鵝絨床單的床上,雙手抱胸,翹著二郎腿,腳尖那雙黑色的高跟鞋一晃一晃的。
“招待所的枕頭太硬了,我會落枕。”
“而且,那里的隔音很差,我不想聽隔壁房間的大叔打呼嚕。”
“反正是東京大學出錢。”
“既然能住高級飯店,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睡木板床?”
她說得理直氣壯。
桐生和介有些無奈,但也沒堅持。
……
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
第一外科醫局。
田中健司趴在桌子上。
他的面前堆著三份剛送過來的出院病歷,每一份都有磚頭那么厚。
“好想死。”
他從喉嚨里擠出了一聲哀嚎。
確實很慘。
因為西村教授去東京開會,帶走了今川組里的兩大主力,桐生和介和今川織。
剩下的工作,自然就全部壓在了他們這些留守兒童的身上。
除了換藥、拆線、寫病歷,還要應付難纏的家屬。
剛才608床的老太太又在喊疼了,哭著喊著說非要找桐生醫生。
“想死就死吧,前輩,不用跟我說的。”
坐在他對面的市川明夫頭也不抬,正用紅筆在一張化驗單上圈圈畫畫。
那是明天手術病人必須要確認的術前指標。
“我也想去東京啊。”
田中健司抬起頭,下巴擱在桌面上,眼神渙散。
“聽說高輪王子大飯店的自助餐有無限量供應的烤牛肉。”
“還有那個什么……法式鵝肝。”
“桐生君現在肯定正端著紅酒杯,和東京的女醫生們談笑風生吧。”
說到這里,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肚子也很配合地發出了一聲咕嚕。
午飯他是用一個便利店的飯團解決的,現在早就消化光了。
“前輩,別做夢了。”
市川明夫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你還是趕緊把病歷寫完吧,不然今晚又要錯過末班車了。”
“唉……”
田中健司嘆了口氣,重新拿起筆。
就在這時。
醫局的門被人推開了。
水谷光真背著手,慢慢踱步走了進來。
“吵什么呢?”
他雖然是在訓斥,但語氣里卻聽不出半點怒意。
“整個走廊都能聽到你們的聲音。”
“像什么樣子。”
他的臉上掛著抑制不住的笑容,滿面紅光,就像是剛中了彩票頭獎一樣。
但這并不妨礙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被嚇得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兩人立正站好。
“對不起!”
“行了行了,坐下吧。”
水谷光真擺了擺手,心情顯然好到了極點。
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
即便只是灰蒙蒙的天空,在他眼里也顯得格外可愛。
剛才西村教授打來電話。
說了桐生和介的表現,說了委員會的事情。
這可是政績啊!
沒想到桐生和介跑去東京做了幾臺極漂亮的手術,那篇“損傷控制”的論文竟然還得到了小笠原教授的青睞!
“嚴重創傷救治指南修訂委員會。”
水谷光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是國家級的項目。
西村教授是發起人,桐生和介是特別顧問。
而他水谷光真,作為第一外科的助教授,作為桐生和介的直屬上級,這份功勞簿上,怎么也得有他的一份吧?
尤其是那篇論文。
盡管他一再拒絕,但桐生和介還是堅持要在致謝里寫上他的名字。
真是拿這小子沒辦法啊。
他轉過身,視線在醫局里掃了一圈。
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南村正二。
這個平日里只會混日子的家伙,此刻正拿著一份報紙在看賽馬版面。
“南村君。”
水谷光真喊了一聲。
“啊?是!”
南村正二嚇了一跳,趕緊把報紙塞進抽屜里,站了起來。
“去,幫我買包煙。”
水谷光真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千円紙幣,放在桌子上。
“要七星的。”
“剩下的錢要給我拿回來。”
“是,!”
南村正二拿起錢,一路小跑著出去了。
水谷光真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都是專修醫,差距怎么就這么大呢?
桐生和介在東京給第一外科長臉,這家伙卻在醫局里看賽馬。
不過沒關系。
反正只要有一個能干的就行了。
等西村教授帶著他和今川醫生回來,得再辦個慶祝會,好好地拉攏一下人心才行。
水谷光真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走出了醫局。
他要去吸煙室。
不是為了抽煙,而是為了去那里“偶遇”一下武田裕一。
這種天大的好消息,如果不當面告訴競爭對手,那快樂至少要少一半。
吸煙室在走廊的盡頭。
門沒關嚴,里面飄出一股辛辣的煙味。
武田裕一正坐在沙發上。
他手里夾著一根煙,眉頭緊鎖,似乎在想著什么煩心事。
面前放著一份器械采購清單。
最近Synthes公司的代表一直在催他,想把新一批的鈦合金鋼板塞進醫院的采購目錄里。
頭疼,不好辦啊。
但是自從上次安藤太太投訴事件后,醫務科那邊盯他盯得很緊。
水谷光真推門走了進來。
“喲,武田君也在啊。”
他裝作驚訝的樣子,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虛偽笑容。
武田裕一抬起頭,看了一眼來人。
“水谷君。”
他淡淡地應了一聲,沒有起身。
兩人斗了這么多年,早就撕破臉了,沒必要裝客氣。
“怎么,又在為那個鈦合金鋼板發愁?”
水谷光真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坐在他對面。
“我聽說,醫務科那邊好像卡住了?”
“不勞費心。”
武田裕一彈了彈煙灰。
“常規審查而已。”
“是嗎?”
水谷光真笑了笑,身體往后一靠,翹起了二郎腿。
“對了,剛才西村教授從東京打電話回來了。”
“哦。”
武田裕一對此興致缺缺。
那個老太婆打電話回來查崗,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說是這次學會很成功。”
水谷光真故意頓了一下,觀察著武田裕一的表情。
“特別是桐生君。”
“在手術演示環節,技驚四座。”
“不僅如此,還成了嚴重創傷救治指南修訂委員會的特別顧問。”
“連東京大學的小笠原教授都贊不絕口啊。”
“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生怕對方聽不清楚。
武田裕一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自然也是知道這些事的。
“那還真是恭喜了。”
所以,他吸了一口煙,語氣平穩。
“不過,水谷君。”
“特別顧問,也就是個虛銜而已。”
“既沒有投票權,也沒有決定權。”
“不過是那些大教授們為了顯示提攜后輩,隨手扔出來的一塊骨頭而已。”
“你也別高興得太早。”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年輕人沒經過挫折,很容易就會飄的。”
不過,他言語里還是忍不住要陰陽怪氣。
“這就不勞武田君費心了。”
水谷光真也不在意,或者說,這就是他來這里的目的,于是,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好了,我就不打擾武田君思考了。”
“我還得去寫個通稿,給醫院的宣傳科送過去。”
“這么大的喜事,得讓大家都知道才行。”
說完,他又哼著小曲,背著手走了出去。
吸煙室里,只剩下武田裕一。
“混蛋。”
他看著面前的煙灰缸,低聲罵了一句。
那個胖子,得意個什么勁,搞得好像是他自己進了委員會一樣。
不過……
他也確實沒想到,那個在手術室里敢跟他叫板的研修醫,竟然真的能走到這一步。
Pilon骨折,雙切口,盲視復位。
他雖然沒去現場,但也聽東京那邊的熟人說了。
做得確實漂亮。
甚至可以說是完美。
這種技術,就算是放在他武田組里,也是頂梁柱級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