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手術就是一場戰爭。
主刀醫生不僅僅是手持器械的工匠,更是指揮千軍萬馬的統帥。
局部的勝利,比如切開得漂亮、或者是縫合得整齊……
這固然令人賞心悅目。
但只要手術失敗,就沒有任何意義。
局部的挫折,比如一根血管的出血,或者是一塊碎骨的剝離……
那是戰術層面的遺憾。
在宏大的戰略目標面前,是可以被接受的犧牲。
真正決定勝負的是,大局觀,是在上臺之前,就要想好這一場手術該怎么做。
小笠原誠司坐在二樓的見學室里。
盡管下面手術室里的主刀醫生已經推門出去,但他還坐在這里。
“做得……太冒險了。”
安田一生忍不住感嘆了一句,然后開始復盤剛才的技術細節。
“不僅僅是皮橋的保留。”
“他對深層解剖結構的利用簡直到了極致。”
“這種操作,也就是在狀態最好的時候,我或許也能嘗試一下。”
“不過風險還是太大了,萬一皮瓣壞死……”
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服輸的酸味,也有幾分不得不承認的敬佩。
在醫局里,能把Pilon骨折做下來的人不少。
如果給他足夠的時間,讓他慢慢剝離,慢慢復位,他也能把骨頭拼得七七八八。
就算是那個雙切口,狀態好的時候,他也敢試一試。
或許做不到桐生和介那么漂亮,縫合的時候可能會有點張力,術后可能會有點邊緣壞死,但總歸是能完成的。
骨頭接上了,皮沒死。
所以,他盡管佩服,但也沒有覺得這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高山。
這就是技術流醫生的通病。
小笠原誠司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得意門生。
太淺薄了。
只看到了桐生和介的手有多穩,只看到了手術刀切得有多直,只看到了雙切口做得有多大膽。
其實,這些都是“術”而已。
是只要肯花時間練個幾千次,總能練出來的基本功。
“安田君,你錯了。”
“教授?”
安田一生愣了一下。
說錯了?
應該不可能吧,他又不是學術派的醫生,不可能看都看錯了。
小笠原誠司看著玻璃窗。
下面的手術室里,護士們正在打掃戰場,帶血的紗布被扔進黃色的垃圾桶。
“安田君,你還沒看明白嗎?”
“我有意把這個病例壓到了手術開始前的兩個小時才給他。”
“這是個爛攤子。”
“軟組織條件極差,骨折極其粉碎。”
這是一個極其惡劣的考驗。
通常這種高難度手術,主刀醫生至少需要提前兩天開始準備。
反復研究CT片子,在腦海里模擬無數遍,甚至要在紙上畫出詳細的工程圖。
而他只給了桐生和介兩個小時。
這就是突襲。
這就是戰場上的遭遇戰。
沒有預演,沒有彩排,敵人突然就沖到了臉上。
小笠原誠司就是想看看,桐生和介在面對突發狀況時的臨機應變能力。
不是想說損傷控制嗎?
在災難現場,在急救室里,哪有那么多時間給你慢慢規劃?
你要在看到傷員的第一眼,就快速地構建出整套救治方案。
沒有這個能力?
那對不起,就別站在講臺上了,老實在底下聽著他小笠原誠司講就行了。
回去多練練再來。
做學術不是開玩笑,要是在提問環節,一問三不知,那不是丟人現眼么?
所以,這不是手穩不穩的問題。
這是腦子的問題。
這是作為一名外科帥才的“道”。
安田一生沉默了。
背上的冷汗慢慢滲了出來。
兩個小時……
是的,從拿到資料到站在手術臺上,只有兩個小時。
要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想清楚手術入路,預判皮瓣的張力,規劃骨折復位的順序……
換做是他?
別說兩小時,兩天都不太夠。
因為他怕。
怕切壞了,怕搞出醫療事故,怕被同行恥笑。
可桐生和介不怕。
他在手術臺上的自信,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想明白了,想通透了。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這時,小笠原教授將手術室的錄像帶往回倒帶,回到了手術剛開始的時候。
“你看到他在切開皮膚之前的停頓。”
說的是桐生和介剛上臺,站在主刀位置時伸出食指,輕輕劃了一下心中預定的切口位置。
“那時候,你們都在想什么?”
“你們以為他在猶豫,以為他在害怕?”
“都錯了。”
“還是大錯特錯。”
他的聲音驟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對他來說,手術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從切開第一刀開始,他就知道最后的縫合會在哪里結束。”
“他在動手去挑第一塊碎骨的時候,腦子里就已經有了最后打上石膏的樣子。”
“所有的意外,所有的風險,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你看他的動作。”
“沒有一次停頓,沒有一次猶豫。”
“甚至于在最后確認復位結果的時候,他都沒有抬頭看過一次C臂機。”
“這說明什么?”
“如果不是我們在看著,他連C臂機都不用打,就知道最終出來的術后片子,一定是無可挑剔的。”
小笠原誠司的話說得很快,給了極高的評價。
安田一生還是沉默著。
他很沮喪。
在臨床技術上,不認為自己有多差,可在戰略高度上,在兩小時內,他做不到這種程度。
小笠原誠司看出了安田一生的失落。
這很好。
只有知道了差距,才會有緊迫感。
否則整個醫局的人都覺得自己天下第一,那東京大學也就離衰敗不遠了。
“安田君。”
“是。”
“你覺得,這樣的醫生,該不該留在東京?”
“啊?”
安田一生猛地抬起頭。
可是,之前教授不是應該邀請過他了,然后說讓他可以好好想想嗎?
“這樣的人才……怎么能留在群馬這種鄉下里埋沒呢?”
小笠原誠司仍在看著玻璃下方的手術臺。
本來,他是打算矜持一點的。
畢竟是東京大學的教授,是日本整形外科界的頂點,要有身段。
他想的是,先拋出個橄欖枝,讓桐生和介回去好好想想,讓他權衡一下利弊,讓他明白東京大學的招牌意味著什么。
等過個十天半個月,想通了,自然會乖乖地跑回來納頭便拜。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等不了。
真的一天都等不了。
只要一想到桐生和介還要回那個鄉下醫院去浪費天賦,他就覺得心痛得無法呼吸。
沒記錯的話,那個破醫院連像樣的核磁共振機都只有一臺。
別回去了。
就在這里想。
就在東京,就在本鄉,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想。
讓桐生和介看著東京塔、看著這里的繁華、看著這里的病例、看著全日本最頂尖的醫療資源來想。
這樣會想得更加明白一些。
這樣就不會想岔了。
于是,小笠原誠司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快。
完全不像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