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也就是3月15日。
東京的天氣有些陰沉,云層壓得很低。
今天的議程是病例討論。
相比于昨天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理論講座,這才是充滿了火藥味的環節。
宴會廳“飛天之間”里。
掛在天花板的三槍投影機,正在嗡嗡作響,努力將光線投射到前方巨大的幕布上。
畫面有些失真,色彩也偏暗。
但這并不妨礙在場的幾百名外科醫生看清楚上面的內容。
畫面上是一具慘不忍睹的軀干骨骼。
典型的多發性嚴重創傷。
骨盆碎成了幾塊,恥骨聯合分離超過五厘米。
除此之外,還有右側股骨干粉碎性骨折,左側脛腓骨開放性骨折。
這是所有外科醫生的噩夢。
站在講臺上的演講者,是京都大學的一位助教授,中川裕之。
“患者,男,32歲,車禍傷。”
“損傷嚴重度評分(ISS)達到了34分,送到急救中心時,收縮壓只有80。”
“如果是10年前,這種病人基本就是等死。”
“但現在不一樣。”
他的嗓音很高,帶著大醫院醫生的自信和傲慢。
“我們第一時間進行了介入栓塞止血。”
“在血壓穩定后的兩小時內,就立刻啟動了手術。”
“兩個骨科小組同時上臺。”
“一組負責骨盆的切開復位內固定,使用了前后聯合入路,打了三塊重建鋼板。”
“另一組負責股骨和脛腓骨的髓內釘固定。”
“手術歷時11個小時。”
“輸血量達到了4000毫升。”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投影機切換了一張幻燈片。
是術后的X光片。
原本支離破碎的骨骼,被無數的鋼板、螺釘和髓內釘重新拼接在了一起。
排列整齊。
線條流暢。
就像是一個摔碎的瓷器,被頂級工匠用金粉重新黏合,甚至比原裝的還要堅固。
“術后兩周,病人脫離呼吸機。”
“術后三個月,病人扶拐下地。”
最后,這位助教授,中川裕之轉過身,面對著臺下的幾百名同行。
“這就是早期全面手術的力量。”
“只有在早期進行最堅強的固定,病人才能早期活動,才能避免肺部感染和血栓。”
“這是唯一的真理。”
臺下響起了一陣掌聲。
尤其是前排的幾個老教授,紛紛點頭表示贊許。
這確實是一個完美的病例。
展示了京都大學強大的多學科協作能力,以及外科醫生精湛的手藝和充沛的體力。
11個小時。
光是這就足以讓很多人望而卻步。
桐生和介坐在第四排。
他沒有鼓掌,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術后片子。
做得確實漂亮。
即使是他在“高級”級別的技能的加持下,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水平了。
但是……
他更關心的是“輸血4000毫升”和“歷時11個小時”。
在這個過程中……
病人的體溫會降到多少?
血液的PH值會酸到什么程度?
以及,凝血因子會被消耗到什么地步?
病人能活下來完全是因為京都大學的ICU水平高,血庫里的血漿足夠多,以及,32歲,身體底子好。
這就是幸存者偏差。
如果是換了一個50歲的?
或者是一個在廢墟里埋了十幾小時的?
“那請問中川教授……”
人群中忽然站起來一個人。
他是大阪大學急救中心的松本教授。
大阪和京都向來不對付,在這種場合里自然是要挑刺的。
“手術確實很漂亮。”
“但是我想問,術中病人的體溫最低是多少?”
“還有,術后是否出現了凝血功能障礙?”
“我們都知道,長時間的暴露和大量輸血,會導致致命的三聯征。”
“早期全面手術,值得嗎?”
這個問題,也是普外科和救急科一直詬病整形外科的地方。
覺得骨科醫生只管骨頭,不管人命。
臺上的中川裕之皺了皺眉。
“松本教授。”
他扶著講臺,身子前傾,充滿攻擊性。
“骨折本身就是出血源。”
“骨盆骨折如果不固定,稍微一動就會再次出血。”
“股骨骨折如果不固定,脂肪栓塞的風險就會成倍增加。”
“我們做的早期全面手術,不僅僅是為了骨頭,更是為了救命。”
“事實證明,病人活下來了,而且恢復得很好。”
“結果說明一切。”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片子。
臺下又是一陣低聲議論。
這就是目前的現狀,誰也說服不了誰。
AO學派堅持“堅強固定是基礎”,急救派堅持“生命體征優先”。
平時在醫院里吵。
到了學會上還吵。
桐生和介翻開手中的會議手冊。
后面的幾個病例,基本也都是類似的思路。
早期,全面,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
“下一位提問。”
主持人試圖控制節奏。
只不過臺下的爭論并沒有停止的意思。
大阪大學的松本教授顯然不服氣,還想再說什么。
就在這時。
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一個人,拿起了話筒。
“中川君的病例確實很精彩。”
小笠原誠司教授開口便先是肯定了一句。
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中川裕之立刻鞠躬致意,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不過……”
緊接著,小笠原教授的話鋒一轉。
“松本教授的擔心也有道理。”
“長時間的手術,確實是對病人的二次打擊。”
“而在這次的阪神大地震,也有很多傷員被送進手術室時還是活著的,但是手術做了一半,人就沒了。”
“不是因為出血,而是身體先撐不住了。”
他的嗓音很沉穩,話也說得很慢。
臺下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風向要變?
要知道,小笠原教授可是整形外科學會的理事長,是AO學派的堅定支持者。
他怎么會幫著急救科說話?
臺上的中川裕之臉色變得有些難堪。
“小笠原教授。”
“您的意思是,我們應該看著病人去死,而不做手術嗎?”
“不做手術,怎么止血?”
“不做手術,怎么固定?”
“難道我們要退回到打石膏的年代嗎?”
他帶著維護信仰的決心反問道。
東京大學的正教授是很有威懾力,但他作為京都大學的助教授,也不至于連話都不敢說。
周圍的不少醫生也跟著點頭。
是啊。
哪怕手術有風險,但也總比什么都不做要強。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一份文件,晃了晃。
“這里有一篇論文的初稿。”
“題目叫做《整形外科損傷控制:多發性創傷患者的生理極限與分期手術策略回顧性研究》。”
“作者是群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的專修醫,桐生和介。”
說著,他將視線望向了后排。
“既然本次學會的主題是災難醫學與創傷急救。”
“那就聽聽不同的意見。”
“桐生醫生,你來給大家講講吧。”
話音剛落。
嘩——
前排的醫生們紛紛回過頭來,都在尋找著群馬大學的座次席位。
西村澄香教授面帶微笑。
今川織則是偷偷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桐生和介的胳膊。
“叫你呢。”
“我知道。”
桐生和介有些無語。
他又沒有走神,很難不懷疑是這個女人在趁機肘擊,好發泄下昨天的怨氣。
椅子的彈簧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桐生和介站了起來。
工作人員立刻小跑著過來,遞上一支話筒。
中川裕之瞇起眼睛,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醫生。
大家看見了論文作者的真容之后,頓時質疑四起。
“群馬大學?”
“專修醫?”
“一個剛畢業的醫生,也配在這里談什么策略?”
“他做過幾臺手術?”
“他見過幾個ISS評分超過30的病人?”
盡管聽到小笠原教授說是個專修醫,眾人心中已經有所預料,但,沒想到會這么……嫩。
這一副未經世事的青澀模樣,怕不是被人推出來當靶子的吧?
桐生和介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竊竊私語。
“中川桑的病例很完美。”
“只是,正如小笠原教授所說,我們在阪神大地震的現場,看到更多的是不完美。”
“沒有血漿。”
“沒有ICU。”
“甚至連電都沒有。”
“在那種情況下,如果堅持做11個小時的手術,病人只能等死。”
他的話很直白。
臺上的中川裕之冷笑了一聲。
“那是災區。”
“那是特殊情況。”
“現在我們討論的是在現代化醫院里的救治標準。”
“難道你要因為在野外沒辦法做手術,就要否定醫院里的手術標準嗎?”
他的反駁很有力。
臺下不少人也跟著點頭。
把特殊情況當成普遍規律,這確實是邏輯上的硬傷。
“不,不僅僅是災區。”
桐生和介沒有慌,手里拿著話筒,大步走向過道中間。
“在我們回顧性研究中,即便是在大學醫院。”
“當患者的ISS評分超過25分,且伴有低體溫和酸中毒時。”
“如果進行超過6小時的早期全面手術。”
“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發生率高達40%。”
“死亡率超過20%。”
這些都是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兩人通宵達旦整理出來的。
無數個冰冷的數字,無數條鮮活的生命。
中川裕之愣了一下。
也對,這個鄉下醫院的專修醫既然寫了論文,那手里肯定會有數據。
“那你的意思是,看著他們死?”
“當然不是。”
桐生和介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們要救。”
“但是要換一種方式。”
“分期手術。”
“第一階段,在急診室或者手術室,用最簡單、最快速的方法止血和固定。”
“可以用外固定支架。”
“只要幾十分鐘,就能把骨頭架起來,恢復肢體的長度和力線。”
“不管是多碎的骨頭,只要把架子搭好,軟組織就能得到休息,出血就能控制。”
“然后,立刻把病人送進ICU。”
“復溫。”
“糾正酸中毒。”
“補充凝血因子。”
“等到病人活過來了,等到‘致死三聯征’消失了。”
“通常是五到七天之后。”
“我們再進行第二次手術。”
“這時候,再來做完美的內固定也不晚。”
“這就是損傷控制。”
“先救命,后治骨。”
損傷控制,對于在場的很多普外科醫生來說,并不陌生。
他們在處理肝脾破裂的時候,早就習慣了先填塞紗布止血,過幾天再取出來的做法。
但是對于整形外科醫生來說,離經叛道。
讓病人帶著一個滿是鋼針的鐵架子回ICU?
骨折端沒有解剖復位?
那關節面怎么辦?
那以后怎么走路?
“一派胡言!”
中川裕之臉皮抽搐了一下,他用力拍了一下講臺。
“你說的是災區!”
“是特殊情況!”
“現在我們是在設備完善的大學醫院里!”
“難道因為你在災區用那種簡陋的外固定支架救了幾個人,就要我們在無菌手術室里也這么干嗎?”
“這是倒退!”
“這是為了掩飾自己技術不行而找的借口!”
他很快就找到了攻擊點。
外固定支架,在很多精英醫生眼里,就是野戰醫院的土辦法。
不夠精密,不夠牢靠,不夠完美。
只有做不了精細內固定的庸醫,才會把這個當寶。
“技術不行?”
小笠原教授突然插話了。
“中川君,你覺得,桐生醫生是因為技術不行才會提出這個理論?”
“當然!”
中川裕之毫不猶豫地回答,然后挺直了腰,面帶自豪。
“一個這么年輕的專修醫,能有什么技術?”
“他會做關節內骨折嗎?”
“他懂什么是解剖復位嗎?”
“他知道要保護血運嗎?”
“所謂的損傷控制,不過是他不敢做、也不會做復雜手術的遮羞布罷了。”
這是AO學派最驕傲的地方。
我能把碎成渣的骨頭拼回去,你能嗎?
你不能。
所以你才搞這些花里胡哨的理論。
會場里響起了附和的笑聲。
能來參會的都是精英,都看不起投機取巧。
桐生和介面色如常,甚至有點想跟著一起笑。
這種傲慢,他太熟悉了。
就像當初武田裕一看著他一樣。
“既然這樣。”
小笠原教授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那正好。”
“明天上午九點,在東京大學的手術室里。”
“桐生醫生將進行幾臺手術實演。”
“如果他有做復雜手術的能力,那大家再來看看他的論文。”
他站了起來,臉上和藹,看不出來喜怒。
不過,他的視線,在不經意間和中川裕之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霎。
手術或學術,只是身為教授的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