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沒出太陽,是個陰天。
桐生和介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在連續幾天的高強度工作后,即便是他,眼底也難免浮現出一絲青黑。
伸手擰開水龍頭。
捧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
寒意像針一樣扎進毛孔,便驅散了殘存的睡意。
而大腦皮層被強制激活。
沒有洗面奶,也沒有須后水。
他只是簡單地擦干了臉,簡單地抓了兩下頭發,然后就出門了。
在下樓之前,看了一眼隔壁301室的門。
緊閉著。
沒有任何動靜。
果然,大早上和鄰居少女撞個滿懷,然后兩人紅著臉分開的劇情,是不會發生在他身上了。
他踩著樓梯下樓。
清晨的空氣里帶著一種干燥的寒意。
路邊的積雪變成了黑色的冰殼,稍不留神就會摔個四腳朝天。
這也是冬天里整形外科的顧客特別多的原因之一了。
來到醫院。
醫局里已經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早上好,桐生醫生。”
“早上好。”
桐生和介跟眾人打了招呼,便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他把大衣掛在椅背上,換上白大褂。
還沒來得及做下來。
“桐生君。”
旁邊的桌子后傳出了一個虛弱的聲音。
是市川明夫。
這家伙看起來像是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僵尸,眼圈黑得能去客串大熊貓。
“這是你要的……數據……”
“這里是1990年到1994年,所有骨盆骨折合并休克的病例,一共一百二十三例。”
“我……我不行了……”
“我看見我太奶在河對岸向我招手了……”
市川眀夫把表格遞過來,然后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桐生和介拿起表格,掃了一眼。
數據很詳實。
受傷嚴重程度評分(ISS),輸血量,手術時間,死亡時間。
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
“辛苦了。”
桐生和介從口袋里掏出一罐打算自己喝的咖啡,放在市川眀夫的面前。
然后問了一句。
“田中前輩呢?”
“他在病案室里睡著了。”
市川眀夫掙扎著坐起來,苦笑了一下。
“辛苦了。”
桐生和介又說了一遍這句話,同時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感激。、
這幾天,他是真沒把這兩人當人。
白天要跟著上手術,晚上還要去病案室找那些陳年舊檔。
“你們今天上午補覺吧。”
“真的嗎?”
市川明夫興奮了一秒,然后就又苦著臉了。
“可是今天上午有查房,今川醫生……”
“沒事,我幫你們請假。”
桐生和介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反正兩人都只是研修醫,就算不去也沒什么大事,而病人也不可能指望著他們。
“得救了!”
市川明夫差點哭出來。
他歡呼一句,便直接趴在桌子上,三秒鐘后就傳出了呼嚕聲。
桐生和介拿著文件袋坐下,仔細看了看。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兩人確實盡心盡力。
這些資料上,記錄著詳盡的手術經過、生命體征變化,以及最后的轉歸。
大部分都是死亡或者重度殘疾。
在“早期全面手術”的理念指導下,這些病人在休克期就被推上了手術臺,接受了長達數小時的復雜骨折內固定。
然后,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
“很用功嘛。”
一個熟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桐生和介抬頭。
今川織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罐咖啡,正低頭看著他桌上的文件。
她今天把頭發稍微修剪了一下,顯得更干練了。
“早,今川前輩。”
桐生和介打了個招呼。
“嗯。”
今川織點了點頭。
她伸出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數據表,翻閱了幾頁。
這里面有不少病例,是她在研修醫時就經歷過的。
那時候,她只能看著上級醫生在手術臺上拼命止血,然后看著病人在ICU里慢慢變冷。
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
只不過,話到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當初她什么都做不了。
現在再來說些什么也沒有意義。
于是,她轉過身,看向了正趴在桌子上睡覺的市川明夫,眉毛挑了一下。
“他怎么了?”
“他和田中昨晚幫我查資料,通宵了。”
桐生和介連忙解釋了一句。
“我準了他們上午補覺。”
“哦。”
今川織應了一聲,沒有反對。
她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那查房怎么辦?”
“我來拿病歷好了。”
桐生和介站起身,拿起了聽診器。
他當然不會主動提起昨天收到的一個沒有名字的小紙盒。
有些事情,說破了就沒意思了。
稍作準備后。
三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醫局。
是的,瀧川拓平也在,他畢竟沒給桐生和介干活,所以沒有任何理由能逃掉早上的回診。
走廊里。
護士們推著治療車,忙碌地穿梭在各個病房之間。
“桐生醫生,早!”
“早。”
桐生和介一路點頭回應。
自從上了電視,又處理了那個殺人未遂的案子后,他在護士中間的人氣簡直高得可怕。
甚至有年輕的小護士在看到他的時候,臉都會紅。
今川織走在前面。
她聽著身后的動靜,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真是煩人。
明明是個醫生,卻搞得跟偶像明星一樣,這像什么話?
三人來到608病房。
這里的病人大多是術后恢復期的。
桐生和介熟練地掀開被子,檢查傷口,詢問引流量。
動作利索,判斷精準。
而面對今川織的提問,瀧川拓平的回答比較謹慎。
盡管這段時間里他自信了不少,但還是容易怯場。
查完房。
回到醫局。
市川明夫還在睡,口水都流到桌子上了。
桐生和介沒有叫醒他。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開始寫今天的病程記錄。
紙質病歷就是這點不好,費手。
忙了差不多之后。
他又開始寫自己的論文了。
這是一項枯燥的工作。
尤其是要把那些凌亂的數據,整理成有說服力的圖表。
他需要畫出ISS評分和死亡率的曲線關系。
還需要用統計學方法,證明“分期手術”在降低多器官功能衰竭發生率上的顯著差異。
這需要極度的專注。
不知不覺,很快就到了中午。
田中健司終于回來了。
他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整個人搖搖晃晃的。
很快,市川明夫也醒了過來。
這家伙是被餓醒的。
但他一抬頭,看到墻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了十二點半,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完了完了!查房!手術!”
他手忙腳亂地抓起白大褂就要往外跑。
“行了。”
桐生和介叫住了他。
“查房已經結束了,上午也沒手術。”
“啊?”
市川明夫茫然了幾秒后,回過神來。
“行了,去吃飯吧。”
桐生和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田中健司。
“今天我請客,想吃什么盡管說。”
“萬歲!”
兩個研修醫立刻復活,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