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月12日,周日,也是難得的休息日。
桐生和介站在水澤觀音的石階前。
群馬縣的冬天依然沒有要結束的意思,風刮在臉上像是刀片在割。
水澤觀音,全名是五得山水澤寺。
這座寺廟就在涉川市的伊香保町,距離前橋市并不算遠,坐巴士也就四五十分鐘的車程。
聽說這里有著一千三百年的歷史,是坂東三十三觀音靈場的第十六號札所。
里面供奉的是十一面千手觀音。
盡管現在并不是正月的新年參拜期,但因為是周日,再加上情人節臨近,前來祈求良緣的年輕男女依然把這里擠得水泄不通。
是的,情人節快到了。
距離讓全日本商家都陷入瘋狂、讓無數男男女女或者期待或絕望的日子,只剩下最后48小時。
這個源自西方的節日,在漂洋過海來到日本后,成了一場商業狂歡。
桐生和介沒有混在人群中間。
他獨自一人。
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踩著積雪尚未完全消融的石階,一步步往上走。
穿過仁王門。
院子中央有一座六角形的建筑,叫做六角二重塔。
據說這是地藏信仰的代表建筑,下面的一層可以推動,只要向左轉三圈,就能凈化身心,以此來實現愿望。
一群大媽正圍著那個巨大的木制轉輪,嘿咻嘿咻地推著。
誓要把這輩子的罪孽都甩出去。
桐生和介沒去湊熱鬧。
他今天來這里,只有一件事要做,抽簽。
中森睦子的世界線任務,只是要求了去水澤觀音抽簽,卻沒有規定,一定要兩人一起來。
在此前,他舉棋不定的時候,被其他兩條世界線的人任務描述給影響了。
沒記錯的話……
分叉一,和她去劍道館,分叉三,邀請她打麻將。
分叉二,卻單單只說了去水澤觀音抽簽而已。
做出選擇之后,桐生和介的眼里便只剩下這一條世界線,他就反應過來了。
所以,他自己就來了。
擠過人群,走到本堂旁邊的授與所。
“你好,我要抽簽?!?/p>
他遞過一枚100円的硬幣。
“請搖簽筒?!?/p>
負責接待的是個穿著白衣紅袴的巫女,看起來像是還在上學的兼職大學生。
桐生和介拿起被無數人摸得有些包漿的木筒。
嘩啦嘩啦。
隨著竹簽撞擊筒壁,一根竹簽掉了出來。
上面的數字是三十八。
“給您。”
巫女接過竹簽,轉身從身后巨大的藥柜一樣的抽屜里,拿出一張薄薄的紙片。
桐生和介接過來,將之展開。
【吉:枯木逢春,萬物復蘇。待人:即至。失物:可尋。病氣:痊愈?!?/p>
是很好的兆頭。
如果是個來看病的患者家屬抽到這個,大概會高興得跳起來。
但桐生和介不需要。
他是個久經考驗的唯物主義戰士,所以在看了一眼,不是自己想要的,就將簽文揉成一團,扔掉了。
“再來一次?!?/p>
他又拿出了一枚100円硬幣。
巫女愣了一下。
通常抽到了吉簽,大家都會心滿意足地離開,很少有人會立刻再抽一次的。
這不是在質疑神明的旨意嗎?
“好的?!?/p>
但只要給錢,神明大概也不會介意多賜福一次。
嘩啦嘩啦。
這次是七十二番。
【小吉】。
再來。
【末吉】。
再來。
【小吉】。
連續四次,全部都是好簽。
桐生和介很是無奈。
這算不算是一種另類的倒霉?
周圍排隊的游客已經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了。
嗯,都是感恩的眼神。
甚至都還有些竊竊私語傳入了他的耳中。
“看他臉色這么差,肯定又是大兇?!?/p>
“他又開始了!”
“只要他還在抽,我就不急,等他把晦氣抽干了我再上?!?/p>
“本來還怕抽到壞簽,現在不用怕了,多虧那位帥哥把壞運氣都抽走了。”
“等下要多投點香火錢感謝神明派他來?!?/p>
“盡管這樣不好,但是……好耶!”
有幾對小情侶已經開始竊喜了。
吩咐暗自決定,等一下只要抽姻緣戀愛的簽,就一定會是大吉。
好耶!
盡管這樣想有點不好,但真的非常謝謝這位陌生的帥氣大哥哥!
“那個……還要繼續嗎?”
巫女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了。
看起來,這個怪人,像是非要抽到一個“大吉”才肯罷休?
桐生和介回頭看了看后面排成長龍的隊伍,又看了看手里那個似乎永遠搖不出壞運氣的簽筒。
這得搖到什么時候去。
“不了?!?/p>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
然后,他把手伸進大衣內側的口袋,掏出了錢包。
從里面抽出一張福澤諭吉。
“我要自己挑?!?/p>
說著,他將嶄新的萬円大鈔放在桌上,往里面推了推。
巫女愣住了。
來寺廟抽簽,是請神明指引迷津,哪有自己挑的道理?
這還叫什么抽簽?
她正想推脫幾句。
但桐生和介見狀,又從里面掏出了一張福澤諭吉,加了上去。
兩萬円,足夠在這個只有烏冬面出名的鄉下地方,舒舒服服地過上半個月了。
“如果不夠,我可以再加?!?/p>
“直到神明覺得我有誠意為止?!?/p>
說實話,他也是有點享受這種拿錢開路的感覺了。
是真挺爽。
巫女左右看了看。
負責管理的住持正在一邊給香客解簽,沒空往這里看。
于是,她迅速伸出手,將兩張萬円大鈔蓋住,然后以極快的手速收進了袖子里。
“南無,心誠則靈?!?/p>
“主持常說,方便之門,大開無礙?!?/p>
“施主既然有此執念,那便也是一種緣法?!?/p>
“請。”
“要快一點哦?!?/p>
她把朱紅色的簽筒整個遞了過來,甚至還貼心地把蓋子打開了。
沒辦法,他給的實在太多了。
桐生和介把手伸進去。
他在里面翻找著,竹簽嘩啦作響。
不是這個,不是那個。
第三十五番,小吉。
垃圾。
第四十二番,中吉。
沒用。
第五十八番,大吉。
白抽。
這一幕讓眾人都開始忍不住同情他了。
這運氣到底是多差,抽了這么久,連一個小吉都抽不到嗎?
終于。
桐生和介摸到了四十四番簽。
即便是在日本,四這個數字也因為發音和“死”相近,通常被認為是不吉利的。
兩個四疊在一起,就是雙倍的不吉利。
“就這個了。”
桐生和介滿意地點了點頭。
巫女接過竹簽,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四十四。
這是簽筒里最兇的一支簽。
通常來說,如果有人抽到這個,寺廟都會建議立刻就把簽文系在專門的架子上,千萬不要帶回家,甚至還要再花錢買個御守去去晦氣。
但這人……
額外花了兩萬円,不是想要“大吉”,而是“大兇”?
不理解,但尊重。
巫女轉身,從身后的柜子里找到了對應的簽紙,遞了過來。
“給您?!?/p>
上面的漢字觸目驚心。
【大兇::黑夜行船,不見星月。待人:不至。失物:難尋。病氣:危篤?!?/p>
太好了,就是要這個。
如果是普通人抽到這個,估計心態都要崩了。
但桐生和介卻覺得很滿意。
回頭只要找個機會,這個這個給綁到中森睦子的小拇指上就行了。
“那個……需要我幫您系在結簽架上嗎?”
巫女實在是忍不住了,好心提醒了一句。
她一邊說,一邊指了指旁邊的松樹和木架,上面掛滿了白色的紙條。
那都是人們想要留在這里的厄運。
“沒關系?!?/p>
桐生和介擺了擺手,轉身就走。
人群自動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大家看向他的眼神,有憐憫,有同情,以及些許的竊喜。
而按捺不住的香客們,也立刻就涌了上來。
“到我了,到我了!”
“別擠我!我的大吉要被你擠掉了!”
“誰在摸我!”
“給你一百円,這是我的簽!”
一個個爭前恐后地把一百円硬幣拍在桌子上,生怕好運氣都被前面的人用完了。
“請,請排隊……”
巫女被這陣勢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維持著秩序。
但是沒有人聽她的。
嘩啦嘩啦。
一根接著一根的竹簽掉了出來。
第六十九番,第三十一番,第二十三番……
無一例外,全都是壞簽。
多數人無非就是小兇、兇和大兇的區別而已。
運氣最好的是個高中女生。
她手里拿著個“半吉”的簽,盡管不是兇,但簽文的內容卻寫著“緣分未到,強求無益”。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有人開始拍打柜臺,木質的桌板發出砰砰的悶響。
巫女縮在柜臺后面,嚇得快哭了。
“不……不是的……”
“這……不關我事啊……”
“是神明的旨意……”
她一邊解釋,一邊驚恐地看著那幾個已經開始擼袖子的不良少年。
大家不會把授與所給砸了吧?
她只是個來兼職的大學生啊,時薪才850円,可賠不起啊。
剛才那位帥哥,不僅是拿走了大吉和大兇,這分明就是把整個寺廟的運氣平衡都給破壞了?。?/p>
……
桐生和介并不知道身后發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中森睦子正站在他的面前。
她穿著一件很貴的墨綠色羊絨大衣,圍著一條很貴的白色貂皮圍巾,腳下是同樣很貴的黑色皮靴。
但這都不是重點。
因為中森睦子正滿臉怒容地看著他。
“桐生和介!”
她咬著牙,喊出了他的全名。
“你跟蹤我?”
“中森桑,如果非要說的話,應該是你在跟蹤我才對。”
即便還有世界線任務,但桐生和介還是想笑。
因為,現在兩人站在仁王門的位置,他在里,正準備出去,中森睦子在外,正要進來。
怪不得她是惡女了。
壓根不講道理,上來就是惡人先告狀。
中森睦子看了看兩人的位置,頓時漲紅了臉。
她也知道這個邏輯說不通。
但是……
世上哪有這么多巧合?
明明桐生和介一直想要見自己,結果偏偏又出現在水澤觀音寺里。
這里,可是她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