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縫完最后一針。
將病人送回蘇醒室后,正好是下午一點,午休時間。
但他沒有回醫局。
而是徑直走向了醫院大廳的一樓,那里有一排公用電話亭。
桐生和介就不信了,都跑到這里來了,今川織還能閃現出來,逮捕他不成?
他從口袋里掏出印著當紅女星宮澤理惠照片的電話卡。
插入卡槽。
撥號,直通中森制藥經營企劃部部長的私人直線。
嘟嘟——
響了兩聲之后,電話就被接起了。
“你好,我是中森睦子。”
“你好,我是桐生和介。”
兩人相互自報家門了之后,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桐生和介背靠著電話亭的玻璃壁,視線落在醫院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群身上。
他覺得這種沉默有些反常。
上次和中森睦子見面,談旋壓式止血帶時,對方的態度不說是熱切的,但至少還算融洽,甚至眼里還帶著幾分莫名其妙的同情。
“有什么事嗎,桐生醫生。”
終于,中森睦子的嗓音又傳了過來。
伴隨著即使隔著電話線也能感受到的、公事公辦的疏離感。
“是關于止血帶專利授權的事。”
桐生和介并沒有在意她的語氣變化,只當她是工作太忙,心情不好。
“合同的細節,法務那邊應該已經審核完了吧?”
“是的,已經審核完了。”
“好,為了表示謝意,我想請中森部長吃個飯,不知道能否……”
“不能。”
“啊?”
桐生和介看著玻璃倒影中自己的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而電話那邊的中森睦子還在繼續說著話。
“抱歉,我沒空。”
“公司最近事情很多,桐生醫生既然這么受歡迎,想必也會很忙。”
不知為何,她在說后半句話的時候,特意加重了一下語調。
“所以,見面和慶祝,就不必了。”
“至于合同的簽署和首批授權費的支付……”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翻閱手邊的行程表,又或者只是單純地不想見他。
“我會派我的秘書,坂本小姐過去。”
“她是全權代表。”
說完這幾句。
她甚至沒有給桐生和介再次開口的機會。
“那就這樣,我很忙,掛了。”
緊接著,聽筒里就傳來了忙音。
桐生和介愣了兩秒。
這就掛了?
他將話筒掛回叉簧,取出了電話卡。
很奇怪。
按照常理,即便是看在止血帶帶來的巨大股價漲幅的面子上,中森睦子對他也不應該是這個態度。
而且,對方怎么會突然說他受歡迎?
難道結癥是在這里,是因為他上了電視的緣故?
莫名其妙的同情,又莫名其妙的冷淡……
莫名其妙的女人。
所以,這是她被淺紅色光幕認定為惡女的原因?
也不是不可能。
桐生和介一邊想著,一邊穿過大廳,走向電梯間。
既然捷徑走不通,那就只能考慮走正道了。
也就是自己寫論文。
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頭皮發麻。
在還沒有互聯網普及,沒有PubMed,沒有Sci-Hub的1995年,寫一篇高質量的醫學論文,簡直就是在服刑。
即便他有著前世的記憶,即便他知道未來的醫學發展方向。
但也只是個方向。
是,他是知道“脊柱損傷需要分類評分”,所以呢?
他手里沒有數據。
要寫出這篇論文,就得去病案室,在堆積如山、落滿灰塵的紙質病歷里,翻找過去十年的脊柱損傷病例。
成千上萬份。
一份一份地查閱,記錄,統計。
還要做回顧性分析,要算P值,要畫圖表。
光是收集數據這一項,就能耗掉他半年的業余時間。
而且,現在的文字處理機也很難用,排版是個大工程,參考文獻的格式要一個個手動核對。
哪怕是把前世看過的經典論文復刻出來,也要補全這中間步驟。
否則,在講究實證的醫學界,根本沒人會信。
所以,自己動手,是真會累死的。
相比之下,哪有直接拿現成的爽?
只要完成了中森睦子的世界線任務,那大概,他是能得到包含了一整套完整的數據、圖表、引用文獻的成品論文。
甚至連投稿信都給寫好了也不是不可能。
直接打印出來,裝進信封,貼上郵票,就能寄給頂刊編輯部。
既然中森睦子不肯見面,那就創造見面的機會。
桐生和介走出電梯。
醫局里。
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
幾個老煙槍醫生正聚在窗邊吞云吐霧,討論著今晚去哪家小鋼珠店碰運氣。
田中健司正在埋頭狂補病歷。
這家伙大概是昨天又偷懶了,現在正一邊寫一邊抓頭發,嘴里念念有詞。
市川明夫則在整理換藥車。
瀧川拓平是在看著病人的病例,應該是有手術。
“回來了?”
桐生和介剛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屁股還沒沾到椅子。
一個清冷的嗓音就傳了過來。
抬起頭。
今川織正站在窗邊,手里端著一杯紅茶,目光越過裊裊升起的熱氣,落在他身上。
她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
“嗯,回來了。”
桐生和介應了一聲,順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去飲水機接水。
“去哪里了。”
今川織隨意地問了一句。
“怎么了,關心我?”
桐生和介半開玩笑地反問了一句。
“你想多了。”
今川織喝了一口紅茶,面無表情。
“你想多了。”
“我只是看你不在位子上,以為你又躲到哪里去偷懶了。”
“作為指導醫,我有責任監督下級醫生的工作狀態。”
這個理由,確實充分。
但也很符合她的人設。
“打個電話而已。”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水,水有點燙。
今川織聽了,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西村教授找你。”
“教授?”
桐生和介有點意外。
通常來說,西村澄香作為第一外科的最高領導,很少會直接找下面的專修醫談話。
中間往往隔著助教授或者醫局長。
如果有事,也是讓秘書或者水谷光真傳達。
“什么事?”
“不知道。”
今川織搖了搖頭。
“秘書剛剛打內線過來,讓你回來后馬上去教授辦公室。”
“大概是好事吧。”
“如果是要罵人,那大概就是水谷胖子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