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田千夏是很普通的腓骨粉碎性骨折。
脛骨也有斷裂,骨折線很清晰,沒有任何異常的骨密度變化,也不存在什么特殊的力學傳導痕跡。
從醫學角度來說,這就是一個正常的摔傷。
而南村正二的手術也算及格,做到了功能性復位的程度。
也就是普通醫生的水準了,不能要求更多。
“骨折線基本對齊,手術沒什么問題。”
桐生和介將X光片給塞了回去,不咸不淡地評價了一句。
也是,只是碰一下的程度,在X光片上也很能看得出來有什么異常。
南村正二在旁邊松了一口氣。
只要有這句話,他就算是有底氣了,畢竟這是國民醫生的會診意見。
森田千夏自然是不接受這個回答。
“只是,沒什么問題?”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又要在眼眶里打轉。
“桐生醫生,真的很疼啊。”
“而且,那個南村醫生剛才說什么功能復位,說以后可能會有一點點長短腿,但不影響走路。”
“這怎么行呢?”
她急了,將被子掀開了一角,露出那只被打著厚厚石膏的腿。
“我以后還要穿高跟鞋的。”
“要是變成了長短腿,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還怎么去丸之內上班?”
“會被同事笑死的!”
“桐生醫生,您是神之手,一定有辦法讓我完美恢復的,對吧?”
她用充滿了希冀和依賴的眼神,可憐兮兮地望著桐生和介。
“千夏醬真的很可憐。”
酒井美咲也適時地幫腔,靠過去病床邊,輕輕摟住好友的腦袋,做出姐妹情深的模樣。
“醫生,她最愛美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她這輩子就毀了。”
“求求您了,幫幫她吧。”
“多少錢我們都愿意出!”
這話自然不是她對自己說的,而是說給站在床尾,一臉焦急的高橋淳一郎聽的。
“對,醫生,錢不是問題!”
果然,高橋淳一郎一聽這話,立刻就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
“只要能讓千夏恢復如初,多少錢我都出!”
反正有國民保險在,他最多也只需要出30%,問題不大。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的鬧劇。
對于如何讓這兩個女人得到應有的懲罰,很快有了想法。
“既然這樣。”
他開口了,打斷了三人的煽情。
“前輩。”
他轉過頭,看向了一臉便秘表情的南村正二。
“這個病人,既然對我這么信任。”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把她轉到我的名下。”
“不管是后續的治療,還是可能需要的二期手術,都由我來負責。”
“您覺得呢?”
南村正二愣了一下。
他本只是想讓桐生和介來幫忙安撫一下病人,說幾句好話,把她糊弄過去就行。
畢竟,森田千夏這種既要完美療效、又喜歡挑刺、還動不動就威脅要投訴的病人,是所有外科醫生的噩夢。
現在桐生和介主動說轉給他?
“當然沒問題!”
“既然病人這么強烈要求,我們作為醫生,當然要尊重患者的選擇。”
“而且桐生君你的技術,我是絕對放心的。”
“交給你,我是一百個愿意。”
他答應得飛快,生怕慢了一秒,桐生和介就會反悔。
“那就麻煩……”
“我這就去辦手續!”
還沒等桐生和介把話說完,這廝就已經直接往病房外面跑去了。
“太好了!”
森田千夏聽到這話,立刻就不哭了。
“謝謝桐生醫生!”
她用力地擦了擦眼角,露出一個自認為最甜美的笑容。
“我就知道您不會不管我的。”
“您一定能把我的腿治得和以前一樣漂亮的,對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了沒受傷的左腿。
因為手術的關系,她早就換上了醫院統一的藍白條紋病號服,但好在她提前將褲管卷高了一些。
桐生和介沒有看她的腿。
“森田小姐。”
“你的訴求,我已經大致明白了。”
“你是想穿高跟鞋,想要腿部線條完美,不想有任何長短腿的后遺癥?”
他拿起掛在床頭的病歷夾,翻看了幾頁,邊看邊說。
“是的是的!”
森田千夏連連點頭。
桐生和介抬了抬手,示意她先別急著高興。
“但是,你也聽南村醫生說了。”
“現在的這個手術,做得其實很標準,骨折線對齊了,鋼板也打進去了。”
“只要愈合了,走路是沒問題的。”
“只是,因為粉碎性骨折會導致骨質丟失,愈合后確實可能會短個幾毫米。”
“這是醫學上的客觀規律。”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三人的表情。
“那怎么辦?”
森田千夏頓時就急了。
“我不要長短腿!”
“桐生醫生,您一定有辦法的吧?”
“您可是神之手啊!”
這,這……這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她只是想著小小地受傷一下,住一下院,然后趁機接近桐生醫生啊!
壓根沒有想過真的會留下什么后遺癥啊!
酒井美咲則是低下頭。
也是有些慌張了起來。
她和森田千夏的想法是一樣的,想著只要桐生醫生出手,就不會有什么問題。
她想的是,好友會因為自己也想要對高橋君不利,害怕因此進監獄,即便是被她推了一下,也不敢把事情說出來。
但如果后遺癥真是不可挽回的話……
到時,怨懟之下,千夏醬會做出什么來,就不好說了。
“辦法,倒是有。”
桐生和介并沒有把話說死。
“但,過程會很痛苦,而且,要花的錢不少。”
“我愿意!”
森田千夏甚至都沒有問是多少錢,就直接喊了出來。
對于她這種把外貌看得比命還重要的女人來說,哪怕是讓她吃一個月、甚至一年的土,只要能變漂亮,她也愿意。
更何況,吃土的人又不是她。
“您說吧,什么辦法?”
高橋淳一郎也往前湊了一步,表現出足夠的擔當。
“對對,只要能讓千夏醬好起來,我們什么都愿意做。”
酒井美咲也趕緊附和道。
桐生和介笑了笑,將手中的病歷本,“啪”地一聲合上。
“南村醫生的手術,是符合醫療標準的。”
“而你們現在要求的是超出標準的美容修復。”
“也就是說,要拆除現在的石膏,切開傷口,打斷已經開始生長的骨痂,重新進行內固定。”
“甚至可能需要取髂骨植骨。”
“手術難度會增加,風險會增加。”
“最重要的是……”
說著話,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費用,會是現在的三倍以上。”
“而且,因為是出于美容目的的再次手術,大部分費用,醫保是不報銷的。”
“基本上是需要全額自費。”
聽到后面這幾句話,高橋淳一郎的表情,明顯地變了一下。
現在的醫療費其實也不便宜。
做個骨折手術,加上住院費,就要幾十萬円了。
但他打算的是,國民保險報銷之后,他就只需要出個幾萬就行。
但現在……
三倍?
豈不是一百多萬,甚至兩百萬円?
他剛剛才拿到手的年終獎,再加上存款,哪怕再把未來半年的工資也預支了,恐怕也只是勉強夠用。
“醫生,大概需要多少錢?”
“手術費,材料費,住院費,還有后期的康復費。”
桐生和介認真地大概估算了一下。
“因為要用進口的美容縫合線,還有防止疤痕增生的藥物,再加上專人護理。”
“保守估計,要準備兩百五十萬円。”
“同時,醫院有規定,自費手術,必須先交全額押金。”
談感情傷錢,談錢傷感情。
泡沫經濟剛剛破裂不久,物價還沒有完全跌下來,但大家的錢包都已經不堪重負了。
一個普通的會社職員,年收入也就是三四百萬円。
除去房租、水電、吃飯,一年能存下三五十萬就算是不錯的了。
而這筆高額的手術費,足以讓任何人理智回歸。
首先,森田千夏肯定是不可能出錢的。
其次,酒井美咲這一身的打扮,看起來也不像是能存得住錢的人。
最后,高橋淳一郎,將跑車的車鑰匙掛在了腰間顯擺,那估摸著每月的工資大部分都用來還車貸了。
三個人,誰都出不起這筆錢。
這就是桐生和介的目的。
不管后續怎么處理,都得讓這幾人的表面關系破裂。
“兩百五十萬?!”
高橋淳一郎的音調頓時變了,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小腿肚子都有些轉筋。
這……這也太多了!
他現在的全部積蓄,加起來也不到一百五十萬。
“高橋君?”
森田千夏聽到了這個數字,也是嚇了一跳。
但她馬上就看向了高橋淳一郎。
“你不是說多少錢都愿意嗎?”
“難道你是騙我的?”
“難道你想看著我變成瘸子嗎?”
她的嗓音里帶著哭腔,還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質問。
“不,不是的!”
高橋淳一郎慌亂地擺手,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愿意出,我當然是愿意出的!”
“可……可是我沒這么多錢啊。”
“你也知道的,現在的行情不好,獎金都發得晚……”
他支支吾吾的,眼神躲閃。
平時噓寒問暖一下也就罷了,畢竟這種事情也不怎么花錢的。
現在是要動真格的了。
不僅要掏空家底,甚至還要背上債務。
這誰頂得住啊?
“沒錢?”
森田千夏驚愕地看著高橋淳一郎。
剛才還楚楚可憐的模樣,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錢你說什么大話?”
“你看看人家佐藤課長,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一千萬買高爾夫會員卡!”
“你呢?”
“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
“你就是想看著我死是不是!”
她抓起手邊的枕頭,狠狠地砸向了高橋淳一郎。
“千夏,你先別激動。”
高橋淳一郎不敢躲,任由枕頭砸在臉上。
“那個……高橋君。”
站在一旁的酒井美咲看不下去了。
她也急啊。
如果森田千夏真的因為沒錢做手術而落下殘疾,那她也絕對跑不掉。
到時不僅工作要丟,還得坐牢。
她撿起地上的枕頭,拍了拍,放回床上。
然后把高橋淳一郎拉到一邊去。
“高橋君,我知道這很難。”
“但你不是有一輛車,就是那輛本田的Prelude。”
“是新車吧,應該能賣不少錢的。”
“還有,你工作那么多年,信用卡應該也有幾張吧?”
“不行就去貸點款,應該很簡單吧?。”
“千夏醬現在正是最脆弱的時候,如果你能挺身而出,她一定會很感動的。”
“你不是追求她很久了么。”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暗示了一下病床上的森田千夏。
高橋淳一郎愣住了。
本田Prelude,這可比他的命還要重要。
是他省吃儉用好幾年,才狠下心買的跑車,是他用來在周末兜風、在同事面前顯擺的唯一資本。
要是賣了……
又要重新去擠早晚高峰的滿員電車嗎?
高橋淳一郎往后縮了縮。
“這……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車重要還是千夏醬重要?”
酒井美咲急了,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高橋淳一郎轉過頭。
他看著病床上的森田千夏。
對方正用一種充滿了期盼和央求的眼神看著他。
到底是車重要,還是千夏醬重要?
這還用問嗎?
車子不會罵他沒用,車子不會要他買包,車子只要加了油就會乖乖地陪他去任何地方。
更何況,兩百五十萬啊!
他是喜歡森田千夏,但他也不完全是傻子。
“我……”
高橋淳一郎深吸了一口氣。
他輕輕地,但是堅定地,把自己的袖子從酒井美咲的手里抽了出來。
“我覺得車比較重要。”
然后,他轉過身,往前走了幾步。
“桐生醫生,讓您見笑了。”
“關于費用的問題……”
“我覺得南村醫生的手術做得挺好的,既然已經復位了,那就這樣吧。”
“至于美容修復,完美療效……”
他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那都是森田桑個人的追求。”
“我和她,其實也就是普通的同事關系。”
“骨折的急救費用,還有這幾天的住院費,作為朋友,我可以幫忙墊付。”
“但其他的……”
“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說完,他又對著桐生和介欠了欠身。
之后,高橋淳一郎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朝著病房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