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10點。
第3手術室。
二樓的見學室,在這里通過單向透視玻璃,可以俯瞰整個手術臺的全景。
同時也配備了顯示管監視器,通過閉路電視線路,實時顯示著帶噪點的術野畫面,以及C臂機傳回來的黑白X光透視影像。
大島智久坐在后排的椅子上。
武田裕一畢竟不是傻子。
這臺手術是水谷光真親自安排的,病人也是精挑細選的B2型脛骨平臺骨折。
哪怕是個普通的專修醫,只要按部就班地切開、復位、打鋼板,也就是兩個小時的事。
更何況是桐生和介。
如果不出現地震把醫院震塌了這種小概率事件,這臺手術根本不可能失敗。
但他又不得不派人來。
否則,就會顯得第一外科不夠團結,會被西村教授認為是在搞分裂。
所以,大島智久來了,還帶了兩個研修醫。
“只是個常規的脛骨平臺骨折。”
“B2型,塌陷不嚴重。”
“這種手術,只要按部就班地切開、植骨、打鋼板就行了。”
“肯定出不了岔子。”
幾人的語氣里帶著幾分無聊。
大家都是醫生,這種級別的手術,在大學醫院里每天都有,沒什么稀奇的。
“別說話,看著。”
坐在前排的水谷光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大家立刻閉上了嘴。
在前排的,除了醫院的醫生們,還來了個意料之外的人。
TBS的記者,山本大志。
他打了個哈欠,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屁股在并不舒適的硬塑料椅上挪了個位置。
當初在災區,是他一手炮制了“神之手”的新聞。
現在,水谷光真投桃報李,把桐生和介首秀的獨家采訪權給了他。
但他心里其實是有些興致缺缺的。
災區的新聞熱度已經開始消退了,觀眾對于悲情和奇跡的閾值被拉高了。
常規手術?
這種在無菌室里按部就班的操作,哪里有廢墟下截肢來得刺激?
沒有鮮血噴涌,沒有生死時速。
大概也沒有違規操作的戲劇性。
這種素材,拍回去估計也就是在深夜檔播一下。
山本大志看了一眼旁邊的攝像師,打了個手勢,示意隨便拍拍就行。
手術室里。
無影燈已經亮起,打在手術臺上。
病人井上大介已經完成了麻醉誘導,右腿大腿根部綁著氣壓止血帶,小腿被高高墊起,周圍鋪滿了綠色的無菌巾。
只露出膝關節那一塊皮膚。
碘伏的棕黃色還沒有干透。
“開始吧。”
桐生和介站在主刀的位置。
“是。”
站在對面的是田中健司,第一助手。
站在側面的是市川明夫,第二助手。
至于今川織。
也換上了淡綠色的刷手服,戴著口罩和帽子,就站在器械臺的不遠處。
盡管她刷了手,戴了手套,卻沒有上臺的意思。
這算是一種姿態,是在給這臺手術兜底,防止出現大出血或者無法復位的情況。
所以,只要沒出問題,她就只是個觀眾而已。
“手術刀。”
桐生和介伸出右手。
器械護士將刀柄拍在他的掌心。
落刀。
前外側切口,就在脛骨結節的外側。
通常來說,為了暴露脛骨平臺的外側面,切口需要做得比較大,而且還要剝離大量的肌肉。
這往往意味著出血和術后的腫脹。
但是,桐生和介的手很穩。
刀尖劃過皮膚。
就像是熱刀切過黃油,流暢,絲滑。
“干紗布。”
田中健司遞過紗布,在切口邊緣按壓了一下。
拿開。
紗布上只有少量的血跡。
切口整齊得像是用激光切割的一樣,剛好避開了皮下的主要淺靜脈網。
這就是【外科切口縫合術·高級】的效果。
不僅僅是縫合,對于解剖層次的理解,對于組織間隙的把握,都讓桐生和介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手術技能并不是孤立的。
“這……”
大島智久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雖然他因為嫉妒而不想承認,但這個切開,確實漂亮。
對于軟組織的保護做得太好了。
這種干凈利落的入路,意味著術后的腫脹會很輕,病人的一期愈合率會很高。
“這也太無聊了。”
坐在前排的山本大志嘟囔了一句。
還真是一點驚心動魄的畫面都沒有,更不要說血肉橫飛,醫生滿頭大汗地喊著“止血鉗”這種場面了。
就跟在菜市場上切豆腐一樣,一點戲劇張力都沒有。
“電刀。”
手術還在繼續。
桐生和介接過電刀,切開了關節囊。
“拉鉤。”
市川明夫立刻將兩把霍曼拉鉤探入切口,向兩側牽開,暴露出了脛骨近端的骨面。
田中健司則用吸引器吸走關節腔內的積血。
“看到了。”
桐生和介低聲說道。
在外側半月板的下方,脛骨平臺的關節面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塌陷區。
就像是被錘子砸了一下的乒乓球。
這就是B2型骨折的特征,劈裂伴塌陷。
關節面的軟骨依然附著在塌陷的骨塊上,如果不能把它頂起來,恢復平整,這膝蓋就廢了。
“骨膜剝離器。”
桐生和介伸出手來。
接著,將半月板向上牽開,露出了塌陷的關節面全貌。
這一步是整個手術最難的地方。
塌陷的關節面下方,松質骨已經被壓實了。
要想把它頂起來,恢復到原來的高度,需要非常精細的操作。
頂多了?
關節面不平,磨損半月板。
頂少了?
沒效果,以后還是關節炎。
所以,通常來說,這個過程需要反復使用C臂機透視。
頂一下,踩一下腳踏開關,看一眼屏幕上的X光影像,確認高度是否恢復,關節面是否平整。
透視,調一下。
再透視,再調。
有些不太熟練的醫生,甚至要在X光下吃上幾十次射線,才能勉強滿意。
“透視機準備好了沒?”
見學室里,水谷光真看了一眼旁邊的監視器。
畫面上還是黑屏。
“準備好了。”
放射科技師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大家都知道,只要這一步做好了,手術就成功了90%。
但桐生和介并沒有急著叫透視。
他拿著細長的骨膜剝離器,從骨折線的間隙插了進去,伸到了塌陷骨塊的下方。
手腕微微用力。
撬動。
這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
在【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的加持下,剝離器仿佛成了他手指的延伸。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松質骨的密度,感覺到骨塊移動的阻力,甚至能感覺到關節軟骨的邊緣是否對齊。
不需要眼睛觀察。
不需要透視確認。
只要手感對了,那就是對了。
“起。”
桐生和介低喝一聲。
手腕向下一壓,利用杠桿原理,將那塊塌陷的骨塊頂了起來。
咔。
一聲極輕微的、骨骼復位的聲響。
“透視。”
桐生和介松開了手,剝離器依然插在里面維持著位置。
嗡——
C臂機發出低沉的運轉聲,X光束穿透了病人的膝蓋。
見學室里,監視器屏幕閃爍了一下。
黑白的骨骼影像顯現出來。
大島智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想要看清楚一點。
“平了。”
旁邊的研修醫小聲說了一句。
“一次……就成了?”
大島智久咽了口唾沫。
作為專門醫,他也做過不少這種手術。
通常來說,為了追求這根線的平整,醫生需要反復調整,甚至要用克氏針一點點地微調。
運氣好的時候,四五次能成。
運氣不好的時候,搞個半小時也是常有的事。
可現在……
平了。
太他媽平了。
代表關節面的白線,光滑,連續,沒有一點臺階,也沒有一點凹陷。
塌陷的骨塊被精準地頂回了原來的位置,和周圍的骨皮質嚴絲合縫。
這就是解剖復位。
是所有整形外科醫生追求的終極目標。
如果是靠著反復透視調出來的,還能說是運氣好或者耐心足。
可桐生和介是盲操啊。
他根本沒看透視,就是拿著剝離器撬了一下,就完成了?
“漂亮。”
水谷光真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就這?”
山本大志看著屏幕上的黑白影像,一臉的不明所以。
“這有什么好看的?”
“剛才那個動作,有難度嗎?”
他有些不解地問道。
“對于一般醫生來說,很難。”
瀧川拓平坐在旁邊,低聲解釋了幾句。
“就像是在盲盒里拼圖。”
“你看不見里面的情況,只能靠手去摸,偶爾拍張照片確認情況。”
“桐生醫生只用了一下,就把拼圖拼好了。”
山本大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雖然畫面不夠刺激,但這種“看不見的技巧”,似乎也有挖掘的價值。
手術室里。
桐生和介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
“人工骨。”
護士遞過來一個裝滿白色顆粒的小瓶子。
這是磷酸三鈣人工骨。
用來填充骨塊復位后留下的空腔,支撐關節面,防止再次塌陷。
桐生和介用小勺子將顆粒填進去,然后用壓棒壓實。
“鋼板。”
這塊骨頭已經復位了,地基也打好了,現在需要給它加個蓋子,鎖死。
這是一塊L型的支撐鋼板,形狀像個高爾夫球桿。
貼在脛骨外側。
位置正好。
滋——
電鉆的聲音響起。
桐生和介的手依然很穩。
鉆孔,測深,攻絲,擰入螺釘。
每一個步驟都像是書上的演示,標準,規范,沒有多余的動作。
今川織站在一旁。
她原本雙手是舉在胸前的,隨時準備接手或者指點。
但現在,她已經在雙手抱胸了。
不需要她。
完全不需要她上臺。
切口的選擇、復位的時機、鋼板的放置,桐生和介都有著自己的節奏。
而且這個節奏,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這就是她在閱片室里警告過讓他“不要有驚喜”的結果。
沒有驚喜。
只有乏味到極致的標準操作。
但正是這種乏味,才更可怕。
就像是一臺精密的機器,設定好了程序,然后完美執行。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才過去了四十分鐘。
按照這個進度,這臺原本預計要兩個小時的手術,恐怕一個小時就能結束了。
“透視。”
桐生和介再次喊了一聲。
這其實是多余的。
他知道螺釘的位置肯定沒錯,長度也肯定合適,絕不會穿透對側骨皮質扎到腘窩里的神經血管。
但,這是給別人看的。
C臂機再次工作。
監視器的屏幕上,鋼板的位置正中,螺釘分布均勻,關節面依然平整如初。
“完美。”
這次連山本大志都看懂了。
雖然他不懂醫術,但人類對于幾何圖形的審美是共通的。
那張X光片,看起來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感,這是一種工業上的秩序美。
“快,特寫!給屏幕特寫!”
“一定要把桐生醫生身上從容不迫的感覺拍出來!”
“對,給那個醫生的表情也拍一下。”
他指的是大島智久。
新聞稿的內容,他已經想好了。
不再是災區那種粗糙的、帶著血腥味的悲情英雄。
而是回歸到了現代醫學的殿堂,在無影燈下,用極致的優雅和精準,詮釋著什么是真正的神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