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店街分別后,桐生和介就徑直地回了家。
說實話,他也沒有想到會這么順利。
把草津溫泉的票券給出去時,他其實是做好了今川織會直接賣掉的打算,以她的性格,不是做不出來這種事情。
如果到了這種局面,也有準備。
草津那邊有個滑雪場,每到周末,聚集了大量從東京及周邊地區過去的滑雪愛好者。
特別是那些平時缺乏運動,卻又想要在女孩子面前耍帥的大學生,或者是剛剛拿到年終獎想要發泄一下的工薪族。
這些人就是移動的骨折預備役。
根據急診統計學概率,每天滑雪場至少會發生3到5起脛腓骨骨折或者關節脫位。
實在不行,可以花錢找個托。
桐生和介掏個幾十萬円的禮金,把嗜錢如命的今川織請過去。
只要手術一開始,時間就不可控了。
到時候只要稍微控制一下手術節奏,或者是術后觀察的時間拉長一點。
等從草津町立草津醫院出來,天肯定已經黑了。
再制造點意外事件,錯過回程的末班車。
兩人被迫無奈之下,只能在這種只有溫泉旅館的地方過夜,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至于另一條件,和服浴衣。
這就問題不大了。
今川織本意只是去做手術,所以肯定不會自帶。
他在逛百貨商場給自己買衣服的時候,就順便買了兩套和服浴衣。
并不是花里胡哨的游客款,而是面料考究的正絹浴衣。
他只要買通旅館的女將,說他們是什么幸運客人之類的,旅館特別贈送全新高級備品,是可以帶走的那種。
不怕她不穿。
以今川織的別扭性格,大概起手會先說些什么“勉為其難”的話。
約定的日期是1月26日,也就是后天。
溫泉票券上面的截止日期是到周末而已,并不是限定只有那天才能去。
回到樓下的時候。
桐生和介先去公寓管理處打了個電話,提前預約房間。
“你好,這里是奈良屋。”
預約那邊的服務態度極好,并沒有因為他是預定的平日而有所怠慢。
“你好,我要預約一泊二食的套餐,兩人。”
“好的,請問是夫妻嗎?”
“是的,新婚。”
桐生和介的回答并沒有任何遲疑。
溫泉旅館的這種詢問,通常是為了安排房間的被褥鋪設,或者是準備一些慶祝的小禮物。
如果說是情侶或者朋友,旅館方面,在房間安排和備品準備上就會比較克制。
但如果是新婚夫妻,就不一樣了。
他們會把兩個單人鋪蓋換成一張大號的雙人鋪蓋,并且在晚餐時贈送寓意圓滿的紅豆飯或者鯛魚刺身。
更重要的是,可以名正言順地要求“夫婦巖”風格的私湯安排。
今川織的和服浴衣,只能自己看。
如果她問起來,就說找個借口說是旅館搞錯了。
“好的,明白了。”
后面又確定了幾件瑣事之后,便掛斷了電話。
一切準備就緒。
桐生和介在記事本上寫下了“奈良屋”三個字,并在后面打了個勾。
隨后,便將之扔到一邊的茶幾上。
即便手里還握著不少錢,但公寓里依然保持著剛搬來時的簡陋樣子。
畢竟他大部分時間都泡在醫院里。
一夜無話。
一日無話。
終于到了1月26日,周四,也就是木曜日。
前橋車站的檢票口。
雖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車站里依然有不少人,大多是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上班族,行色匆匆。
桐生和介站在立柱旁。
特急草津號列車將在十五分鐘后進站。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
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不像是那個每天在手術室里打轉的研修醫,倒更有幾分東京街頭模特的味道。
“久等了。”
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嗓音,帶著些許的不自然。
桐生和介轉過身。
然后,他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秒鐘。
今川織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薄唇的顏色也不是那種具有攻擊性的正紅,而是溫柔的豆沙色。
發型是發尾微微外翹的及肩短發,幾縷輕薄的劉海擋在眉眼間。
身上則穿著一件深藍色粗棒針毛衣,搭配垂墜感極好的闊腿褲。
整個人看起來毛茸茸的,像是剛睡醒的小貓。
“怎么,不認識了?”
今川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攏了攏耳邊的碎發。
她也是糾結了很久才決定穿這一身的。
太正式了顯得像去相親,太隨意了又像是去樓下便利店。
“挺好看的,很適合你。”
桐生和介實話實說,視線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開。
果然難得放假,就應該好好享受。
“哼。”
今川織輕哼一聲,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
不過,她倒是把將下巴往圍巾里縮了縮,將快要控制不住的嘴角遮擋起來。
昨天晚上為了這身搭配,她可是把衣柜翻了個遍,甚至還拿著一本《non-no》雜志研究了半天。
“走吧,車要來了。”
桐生和介倒也沒計較這么多。
“嗯。”
今川織率先轉身,走向檢票口,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兩人走過檢票口。
沒過多久,便看見特急草津號列車緩緩駛入站臺。
白色的車身,帶著紅色的條紋。
這是一列從上野出發,經由高崎線、吾妻線,直達長野原草津口的特急列車。
車廂里人不多。
畢竟是工作日的上午,大部分去草津的游客都會選擇周五或者周末。
桐生和介買的是指定席。
位置在3號車廂,靠窗的A席和B席。
“我坐里面。”
今川織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請。”
桐生和介側身讓開,順手幫她把手提包放到了頭頂的行李架上。
列車啟動。
窗外的景色,從前橋市區的建筑群,逐漸變成了廣闊的農田和遠處的群山。
冬日的田野顯得有些蕭瑟。
枯黃的雜草覆蓋著地表,只有遠處赤城山的山頂還覆蓋著皚皚白雪。
“要喝點什么嗎?”
推著小推車的列車員走了過來。
“我要一杯咖啡。”
桐生和介掏出錢包。
“我也要一杯。”
今川織轉過頭來,補充了一句。
車廂里有暖氣,她解開了圍巾,露出了白皙的脖頸。
“還有,要個草莓大福。”
她在剛才進站的時候就看到了海報,忍著沒買,就是等著現在有人付錢。
“給。”
桐生和介將咖啡和大福遞了過去。
今川織接過來,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軟糯的表皮包裹著甜膩的紅豆沙和微酸的草莓。
好吃。
嘻嘻,還不用花錢。
大約一個小時后。
列車一路向北,到達了長野原草津口站。
不過這里還不是終點,要去草津溫泉,還得換乘JR巴士。
兩人下了車。
山里的空氣明顯比前橋要冷得多。
今川織趕緊把圍巾重新裹好。
“走吧,巴士在那邊。”
桐生和介指了指車站外的JR巴士站臺。
兩人上了車。
大巴沿著國道292號線盤旋而上。
隨著海拔的升高,路邊的積雪越來越厚,兩旁的松樹上掛滿了霧凇。
“有點像北海道。”
今川織看著窗外,低聲說了一句。
“你去過?”
“沒有,在電視上看的。”
今川織把臉貼在玻璃上。
以前家里窮,連修學旅行的費用都要湊很久,哪有機會去北海道旅游。
現在的她有錢了,但是只能存起來,不是用來花的。
又是二十五分鐘的山路。
巴士抵達了草津溫泉巴士總站。
作為連續多年蟬聯“日本溫泉100選”榜首的地方,是流奶與蜜之地。
剛一下車。
一股聞起來像是煮爛了的雞蛋一樣的硫磺味,撲面而來。
“好臭。”
今川織捏住了鼻子,輕輕擰起了眉頭。
“說明這里的溫泉是真的,不是那種兌了熱水的。”
桐生和介將行李提上。
身為下級醫生,這種雜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手上。
兩人走出車站。
沿著坡道往下走,很快就看到了著名的“湯畑”。
巨大的木制導水管縱橫交錯,滾燙的溫泉水在其中流淌,冒著白色的蒸汽。
草津溫泉的泉質是強酸性,pH值在2左右,殺菌力極強。
即便是平日,但這里的游客依然不少,大多是成雙成對的情侶,或者是退休的老年夫婦。
走過熙熙攘攘的溫泉街。
奈良屋旅館就在湯畑的西側,步行只需要幾分鐘。
這是一座傳統的日式木造建筑,門口掛著巨大的燈籠,門簾上印著家紋。
創立于明治10年,是草津最古老、也是最高級的幾家旅館之一
幾個穿著和服的女將和仲居正在門口迎來送往。
“歡迎光臨。”
看到兩人走過來,她們立刻整齊地鞠躬。
“請問有預約嗎?”
領頭的女將,也就是老板娘,面帶微笑地迎了上來。
“桐生和介,兩人。”
“好的。”
女將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預約單,然后立刻抬起頭,笑容更加燦爛了。
“原來是桐生夫婦。”
“歡迎光臨。”
“我們已經為二位準備好了頂層的‘玉響’特別室,并且贈送了高級會席料理的酒水。”
“這邊請。”
她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