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一陣電流聲過后,手術臺上的無影燈閃爍了兩下,終于還是頑強地亮了起來。
即便光線依舊昏暗,但比起兩把手電筒來,已經好太多了。
“接……接上了!”
市川眀夫滿手油污地扒在手術室的門口,手里還提著一捆電纜,對著里面比了個大拇指。。
“但是,功率太小,只能供應無影燈和必要的生命體征監護儀。”
“而且帶來的燃油有限,大概只能用4個小時。”
“所以,其他的設備,哪怕是電刀,能不用就別用。”
在考醫學院之前,為了補貼家用,他在老家的電器行打過工,所以,接個線路這種事對他來說輕車熟路。
“辛苦了。”
今川織摘下口罩,點了點頭。
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是極限了,車上也沒辦法帶更多的東西了。
手術室內的氣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光線雖然不穩定,但至少能看清楚血管和神經的走行了,不需要再靠猜和摸來做手術。
院長看著亮起的無影燈,眼眶有些發熱。
西宮市立中央醫院即便是地區得核心醫療機構,但在地震發生時還是直接失去了外部供電。
備用的柴油發電機組雖然啟動了,但地下油庫的輸油管道在震動中破裂,發電機只堅持了不到兩小時就因為燃油耗盡而熄火。
從昨天半夜開始,他們就是在黑暗中摸索,看著一個個傷員死去。
他轉過身,想要握住今川織的手以表達謝意。
“院長,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
但桐生和介一步上前,攔在了身前。
“我們帶來的燃油只夠撐4個小時。”
“如果不能盡快補充,等一下燈又要滅了。”
“而且,后續送來的傷員肯定還需要手術,沒有電,我們也做不了什么。”
“醫院里有備用的嗎?”
說著,他指了指外面正在轟鳴的小型發電機。
院長愣了一下,隨即一臉苦澀。
“有是有。”
“醫院的儲備油庫在地下二層,應該已經被水淹了。”
“而地下的發電機房里有儲備的柴油。”
“但是剛才后勤的人去看了,機房的入口被倒塌的橫梁堵死了,根本進不去。”
這就是現狀。
如果有辦法的話,醫院也就不會陷入這種境地。
“不用去油庫。”
桐生和介對此早有預料,他搖了搖頭。
“院長,能不能能不能聯系一下外面的救援人員,或者讓輕傷的家屬出去一趟?”
“現在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因為地震被砸壞或者拋錨的私家車。”
“那些車的油箱里,都是汽油。”
“只要找根管子,用嘴吸出來,或者用簡易泵,就能弄到油。”
“我們帶來的發電機是燒汽油的。”
“只要有油,手術臺上的燈就能一直亮著。”
他像是在著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當然,對他來說,也確實是理所當然。
特殊時期,行特殊之事。
但在場的其他人都眨了眨雙眼。
去私家車里抽油?
這在講究私有財產不可侵犯、講究規矩和秩序的社會里,簡直就是強盜行徑。
就算是災難時期,這種行為也是在法律邊緣瘋狂試探。
搞不好要當場被警察抓走的。
“這……這能行嗎?”
老院長有些猶豫,畢竟他循規蹈矩了一輩子。
要是事后車主找麻煩怎么辦?
要是被媒體曝光說醫院搶劫民眾物資怎么辦?
倒是站在一旁的今川織,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原來如此。
她在出發前還疑惑,為什么要帶這種看起來像是露營用的、功率又不大的小型發電機,而不是去借更專業的柴油機。
當時她以為是車子裝不下。
現在看來,他是從一開始就想到了這一點。
在道路癱瘓、補給線切斷的孤島狀態下,依賴外部輸入的柴油就是死路一條。
“除此之外,還有辦法嗎?”
桐生和介毫不留情地直接反問道。
院長看著他的眼睛。
眼里沒有絲毫的道德負擔,只有絕對的理性與冷靜。
就像是戰地醫生。
在戰場上,所有的規則都要為生存讓路。
他又看了看手術臺上剛剛保住腿的傷員。
“我明白了。”
院長像是下了什么決心,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去安排。”
“我是院長,出了事我負責。”
“保安科的人還在,維修班的人也在,我讓他們帶上工具去。”
說著,他把手套一摘,轉身就往外走。
而手術室內。
麻醉醫靠在墻上,眼睛半睜半閉,手里機械地捏著呼吸氣囊。
巡回護士坐在地上,頭埋在膝蓋里。
還有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此時正毫無形象地癱在角落里,手都在發抖。
這是西宮市立醫院的醫生。
他們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多個小時,沒有休息,沒有食物,甚至連口水都沒怎么喝。
精神和體力都已經崩潰。
“你們休息一下吧。”
今川織看了一眼到了強弩之末的幾人,開口說道。
“接下來的手術,我們來做。”
人的意志力在生理極限面前是不堪一擊的,手指的精細動作會變形,判斷力會下降。
“可是……病人太多了……”
那兩個癱坐在地上的醫生抬起頭,眼里滿是感激,但又有些遲疑。
“你們幾個人,忙得過來嗎?”
今川織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正在整理器械的桐生和介。
忙不過來也要忙。
就在這時。
院長卻忽然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這個……給你。”
他徑直走到今川織面前,把一個沾著血跡的本子塞到了她手里。
“這是?”
今川織有些意外,低頭看了一眼。
本子的封面上寫著“整形外科待機名單”幾個字。
翻開來,里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幾十個名字,還有簡單的傷情描述。
“這是我們科室負責的傷員名單。”
院長喘著粗氣,扶著膝蓋,顯得有些佝僂。
“我們的整形外科教授,在地震發生時為了保護病人,被倒塌的柜子砸斷了腰椎,現在也躺在ICU里。”
“其他的醫生你也看到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些連站都站不起來的醫生們。
“這里,就交給你了。”
“哪些人能救,哪些人必須放棄,手術的順序,全都交給你決定。”
“拜托了。”
說完,院長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個筆記本變得沉重起來。
接下了,不僅僅意味著責任,更意味著要去做最殘忍的決定。
誰能活,誰該死,誰要被放棄……
都在今川織一念之間。
“我明白了。”
她合上筆記本,面無表情。
她愛錢,她貪婪,她有野心,但她首先是一個技術精湛的外科醫生。
要么就直接不來。
要么來了,就沒有推辭或者惶恐的道理。
院長鞠躬之后便離開了。
地上的幾個本地醫護人員也相互攙扶著,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了今川織、桐生和介、田中健司、市川眀夫,還有兩個從群馬帶來的護士。
都是自己人了。
此時,手術室里,這里已經完全成了群馬大學第一外科的飛地。
“田中,市川。”
今川織轉過身,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現在開始,這里就是戰場。”
“別指望有人來教你們,也別指望有教授來兜底。”
“所有的一切,都要靠我們自己。”
“兩位護士,負責器械臺的管理和術后的包扎清理,保證器械流轉。”
“田中,你跟著我。”
“市川,你給桐生當助手。”
“我們開雙臺。”
所謂雙臺,就是在一個手術室內,兩張手術臺同時進行手術。
在這個沒有麻醉機輔助,只能靠靜脈麻醉和局麻的簡陋環境下,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是!”
田中健司和市川眀夫雖然緊張,但也知道現在不是腿軟的時候。
“桐生,這個名單。”
今川織將手中的筆記本遞給了過去。
“你先看一眼,篩選一下。”
“把沒有生還希望的、或者需要耗費大量時間進行顯微修復的,往后排。”
“優先處理簡單的、能快速保肢的、還有大出血需要止血的。”
這就是災難醫學的殘酷邏輯。
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放棄少數重癥,挽救多數輕癥。
桐生和介接過本子,快速翻閱。
同時,他根據出血量、骨折部位、預計手術時間……構建出了一個分類模型。
“田中,你去把這幾個人推過來。”
桐生和介拿起筆,在名單上勾畫了幾個名字,然后把本子的一頁撕下來,遞給田中健司。
“這幾個是開放性骨折伴有活動性出血的,必須馬上做。”
“是!”
田中健司和市川眀夫接過紙條,轉身沖了出去。
很快,兩名傷員被推了進來。
一個是左臂被重物壓砸,前臂雙骨折,一個是右小腿開放性骨折,脛骨暴露在外,傷口里滿是泥沙。
“我做腿,你做手。”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直接分配了任務。
“好。”
今川織沒有異議。
她走到左邊那張手術臺前,拿起了手術刀。
田中健司站在對面,手里拿著拉鉤。
“別抖,看清楚解剖結構。”
“切開皮膚,暴露橈骨。”
今川織的聲音很穩,雖然手里沒有電刀,只能靠結扎和壓迫止血,但她的動作依然很快。
“鋼板,6孔,T型。”
“是。”
刀起刀落,鮮血涌出,又被紗布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