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邊的柜子,上面放著幾個有些干癟的蘋果,還有一個洗得發白的保溫飯盒。
沒有鮮花,沒有昂貴的果籃,也沒有來探望的同事。
這就是失業者的現狀。
人走茶涼,在寒冬里,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飯碗而拼命,誰有空去關心一個斷了手的臨時工?
“桐生醫生,吃蘋果嗎?”
坐在一旁的小林太太連忙站了起來。
她身上穿著那件起球的舊毛衣,手里拿著水果刀,正把一個蘋果削成并不怎么好看的形狀。
“那就不客氣了。”
桐生和介伸手接過。
咬了一口。
口感有些粉,并不脆,甜味也很淡,甚至還有點由于氧化所帶來的酸澀。
估計是超市特價區處理的臨期水果。
不過即便是這樣,對于一個失去了經濟來源的家庭來說,也是需要精打細算才能買下的奢侈品。
小林太太看著他吃下了蘋果,露出了有些局促的笑容。
“醫生,那個……”
“手術的事情,真的沒問題嗎?”
自從丈夫失業后,家里的頂梁柱就塌了一半,她心里的恐慌可想而知。
雖然醫院說這是一項臨床研究課題,可以減免大部分費用。
但她覺得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只會掉陷阱。
萬一這只是為了讓他們安心住院,然后等到出院的時候,就直接在他們面前拿出天文數字的賬單來。
桐生和介看出了她的擔憂。
“小林太太,請放心。”
“這是第一外科的重點臨床課題,是向醫院申請了科研經費的。”
“本次手術所產生的住院費、手術費、麻醉費以及材料費,全部由我們承擔。”
“在小林桑入院前簽的同意書里,也寫清楚了的。”
“作為交換,您丈夫的手術將在今川醫生的指導下,由我來主刀。”
對于艱難求生的家庭來說,信任是一種奢侈品。
這也是人之常情。
小林太太一直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一半,眼角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
“真是太感謝了,桐生醫生。”
躺在床上的小林正男也掙扎著想要欠身致謝。
“別動。”
桐生和介再一次伸手按住了他的左肩。
“現在你的右手還在牽引。”
“要是亂動的話,會導致骨折端移位,加重腫脹。”
一邊說著,他一邊走到病床的右側。
石膏托被繃帶緊緊纏繞,末端露出的手指依然腫脹得像胡蘿卜,皮膚表面發亮。
“痛嗎?”
桐生和介伸手捏了捏指腹。
微涼。
回血反應稍微有點慢。
“有點脹痛,感覺血管在一跳一跳的。”小林正男點了點頭,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比起剛砸到那一會兒,這點疼不算什么。”
“而且吃了藥,現在感覺好多了,就是這只手吊著,有點麻。”
他的臉上露出憨厚而又拘謹的笑容。
這是實話。
對于一個在建筑工地上討生活的男人來說,疼痛是生活的一部分。
只要沒有疼到暈過去,那就是可以忍受的。
“是正常的。”
桐生和介松開手。
軟組織損傷嚴重,淋巴回流受阻,導致組織液積聚。
如果不把水腫消下去,切開皮膚后很難縫合,容易導致皮膚壞死和鋼板外露。
所以必須等。
他轉頭看向掛在床頭的輸液架。
上面掛著一袋20%甘露醇注射液,正在快速滴注。
這已經是當下最有效的脫水劑了。
通過提高血漿滲透壓,把組織間隙里的水分吸回血管里,然后通過腎臟排出。
“這幾天盡量不要下地。”
“手臂要始終保持高于心臟的水平,利用重力促進靜脈回流。”
“如果手指發紫、發冷,或者感覺麻木,立刻叫護士。”
桐生和介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后。
站在墻角一直沒有說話的高中生女兒,小林愛佳,此刻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她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制服,領口的紅結系得很規整。
桐生和介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情可以到醫局里找我。”
“好的,醫生慢走。”
小林太太一直把他送到了病房門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桐生和介轉身離開,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拐角處。
……
病房的門重新關上,里面的空氣稍微松弛了一些。
“哎呀,真是個好醫生啊。”
隔壁床的一個老頭忽然開口了,他手里拿著遙控器,正把電視的聲音調低。
“是啊,還給我們申請了免費手術,真是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人家。”
小林太太坐回椅子上,拿起剩下的蘋果繼續削著,表情里帶著慶幸。
“哼,天真。”
對面床上的一個中年胖子冷笑了一聲。
這是八人間的大病房,住的都是些沒什么錢、或者是病情不重等待周轉的病人。
人多,嘴雜。
他腿上打著石膏,正百無聊賴地翻著雜志。
“你們不會真信了吧?”
“什么免費手術,什么臨床課題。”
“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小林太太手里的刀停住了,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胖子。
“您……這是什么意思?”
“還沒聽出來嗎?”胖子把雜志往床頭柜上一扔,撇了撇嘴,“那個桐生,我剛才看清楚了,他是研修醫。”
“研修醫是什么?”
“那是剛從學校里出來的學生,連刀都沒拿穩呢。”
“這你也敢讓他給你丈夫做手術?”
胖子的聲音很大,病房里的其他幾個人也都看了過來,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他說有專門醫在場……”
小林太太辯解道,只是底氣明顯不足了。
“在場有什么用?”
“你想想看,正常的醫生,誰會不收錢給你做手術?”
“他是要拿你試什么新藥!”
“我聽說啊,大學醫院最喜歡拿沒錢的病人給研修醫練手。”
“要是把神經切斷了,這只手可就廢了。”
“我看你們是被騙了。”
病房里的其他人也開始竊竊私語。
懷疑、嘲諷、看熱鬧。
這就是底層社會中,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惡意了。
憑什么就你能不花錢做手術?
憑什么大家要花大價錢才能住進醫院里面?
憑什么不是我?
小林正男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看著自己腫脹的右手,原本堅定的信心開始動搖。
“別……別這么說。”
小林太太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想要反駁,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畢竟,他們確實沒錢。
除了相信醫院,相信年輕的桐生醫生,就算明知道被騙,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呀。
嘩啦——
忽然間,椅子被猛地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直沉默不語的小林愛佳站了起來。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雙手緊緊地抓著書包帶子,身體微微顫抖。
“愛佳?”小林太太嚇了一跳。
“媽!別聽他們胡說!”她的嗓音有些顫抖,“桐生醫生是好人!”
“他愿意幫爸爸,就是好人!”
“你們憑什么這么說!”
她受不了了,受不了這些大人用這種惡意的揣測去污蔑一家人唯一的希望。
“愛佳……”
小林太太拉了拉女兒的袖子,示意她少說兩句。
“本來就是嘛!”那胖子也不樂意了,“小姑娘懂什么,這社會就是這樣。”
“我是為了你們好才提醒的,不信拉倒。”
“等著哭吧。”
小林愛佳咬緊了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抓起了地上的書包,猛地甩開母親的手,轉身沖出了病房。
……
醫院的走廊很長。
小林愛佳抱著書包,在人群中拼命地跑著,皮鞋踩在地膠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不能聽。
不想聽。
他們都是亂說的,剛剛自己明明從桐生醫生的眼里,看到的是尊重。
如果連這也是假的,那生活就真的只剩下絕望了。
她跑過護士站,跑過開水房。
終于,在電梯口,看到了正在等電梯的桐生和介。
“桐生醫生!”
“請等一下!”
少女的喊聲帶著喘息。
桐生和介回過頭。
小林愛佳跑到了他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因為跑得太急,她的臉頰通紅,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
她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或者是強忍著沒哭。
桐生和介轉過身,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怎么了?”
“那些人,那些人說……”
小林愛佳想要復述病房里的那些話,但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
太難聽了。
于是,她把書包往地上一扔。
雙腳并攏,身體前傾,對著桐生和介做了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
“桐生醫生,拜托了!”
“請您……請您一定要治好我爸爸!”
“雖然我們現在沒錢,但是……但是我可以不讀大學了,我可以去打工還錢!”
“求求您了!”
“拜托您千萬不要隨便亂做!”
她的嗓音帶著哭腔,把所有的尊嚴都拋棄了,只為了換取醫生的一點點憐憫和認真。
周圍等電梯的病人和家屬都安靜了下來,目光復雜地看著這一幕。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只露出后腦勺和顫抖肩膀的少女。
這種場景,他見過很多次。
下跪,哭喊,塞紅包……無非都是為了求一個心安。
桐生和介上前一步,伸出手,放在了小林愛佳的頭頂上,然后稍微用力揉了揉。
“你一個小孩瞎說什么呢?”
“雖然我只是研修醫,但你放心吧,你父親的手術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因為我,我就是這所醫院里最好的醫生。”
“沒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