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1日,大晦日。
店鋪大多關了門,卷簾門上貼著“賀正”或者“休業”的告示。
只有便利店和少數幾家連鎖餐廳還亮著燈,在這個全家團聚的日子里,顯得有些冷清。
早晨七點五十分。
加藤直人正坐在辦公桌前,手里捧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茶,身上那件白大褂有些皺了,眼袋浮腫。
整個人被一種頹廢感所包裹著,一副被榨干了精氣的樣子。
當然,是因為熬夜。
雖然昨晚急診并沒有什么大動靜,只有幾個喝醉了摔破頭的輕傷患。
但對于一個養尊處優慣了的資深專門醫來說,在這個年紀通宵值班,本身就是一種酷刑。
“早啊,加藤醫生。”
桐生和介推開了第一外科醫局的辦公室門。
“哦,桐生君,你來了。”
加藤直人抬起眼皮,放下茶杯,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
“昨晚怎么樣?沒什么事吧?”
桐生和介一邊換上自己的白大褂,一邊隨口問道。
“能有什么事?”
加藤直人哼了一聲,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領。
“也就是幾個酒精中毒的,還有兩個因為搶出租車打架的,都讓我給打發了。”
“那種小場面,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么。”
他說得輕描淡寫,試圖掩蓋自己昨晚在處置室里給醉漢縫針時那種想要罵人的沖動。
“辛苦加藤前輩了。”
桐生和介點點頭,這種事情別人說什么就信什么行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值班記錄我都寫好了,放在桌子上。”
說著,加藤直人拿起里面裝著中森幸子給的50萬円信封的公文包,夾在腋下就往門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顯然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桐生和介脫下灰色的大衣。
昨晚從前橋皇家酒店出來后,他隨便找了家24小時營業的牛丼屋填飽了肚子,然后回公寓睡了幾個小時。
關于中森幸子的盤問,他在路上也復盤了一下。
大概率只是出于女人的直覺,或者是占有欲作祟,臨時起意罷了。
如果她是真的想要調查今川織的底細,以中森制藥社長的財力,只需要雇個私家偵探就行了。
不出兩天,今川織在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的所有履歷、值班表、甚至是每天中午吃什么便當,都會擺在她的辦公桌上。
這說明了兩點……
要么,今川織把身份藏得很好。
要么,中森幸子雖然對今川織有點癡迷上頭,但也還沒有到找人尾行她的程度。
想到這里,桐生和介的眼底掠過一抹淺紅色。
【道具:請求卡·中森幸子(可召喚中森幸子并對其提出一次請求,成功概率視難度高低而變,最低30%)】
這是昨晚收束了世界線之后的獎勵,也是他拿到的第一個道具。
首先,令人在意的是這個召喚。
是只要他大喊一聲中森幸子的名字,就會憑空撕開一道時空裂隙,也不管她在干嘛,都會把她召喚過來的意思嗎?
應該不是吧。
在現實維度里,應該是指通過類似于電話的方式,強制讓對方出現在自己面前,或者建立聯系。
至于成功率最低30%……
只要不是那種“把中森制藥送給我”之類的離譜要求,想必成功的概率還是很高的。
這倒算是張底牌了。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能夠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就是有點可惜,竟然不是精力藥水。
桐生和介收起心思,坐到辦公桌前。
“早啊,桐生君。”
醫局的門再次被推開,田中健司走了進來。
手里提著兩個大大的塑料袋,里面裝著滿滿當當的零食和飲料。
他的眼圈也是黑的,顯然昨晚也沒怎么睡好,但精神狀態看起來還不錯,甚至有點莫名的亢奮。
“早。”
桐生和介翻開交班記錄本。
住院病人比昨天又少了三分之一。
這是因為很多病情較輕、或者是術后恢復期的病人,都在昨天辦理了“外泊(暫時回家)”或者出院手續。
在日本,新年是一年中最神圣的日子。
哪怕是斷了腿,只要還能喘氣,病人們都想回家過年,而不是躺在醫院里。
“對了,水谷教授剛才打電話來。”
“說晚上會讓人送壽司和蕎麥面過來,算作是醫局的慰問。”
田中健司一邊說,一邊把袋子里的東西一樣樣往外掏,堆在兩人辦公桌中間的空地上。
有橘子、仙貝,薯片……還有烏龍茶和咖啡。
哪怕是在把人當牲口用的大學醫院,大晦日這天晚上,多少還是會給留守人員一點人文關懷的。
這是慣例了。
當然,這筆錢肯定是從醫局的交際費或者是贊助商那里出的。
“那就好。”
桐生和介應了一聲。
雖然是假期,但上午的例行工作還是不能少,換藥、查房、確認重癥患者的生命體征。
這一天的工作量,甚至不到平時的五分之一。
兩人在病房里面轉了一圈。
開放性骨折的傷員,外固定支架很牢固,傷口也沒有感染的跡象。
田村社長的各項指標都很平穩。
至于三踝骨折的松本洋子,早上量了體溫,有點低燒,不過傷口沒有紅腫,應該是術后吸收熱,開了退燒藥,再觀察一下就行。
整個醫院都沉浸在一種名為“懈怠”的節日氛圍里。
護士站里也只有兩個護士在值班,正湊在一起看著一本女性周刊,討論著上面的運勢占卜。
只要不死人,怎么都行。
看完了病房之后。
桐生和介和田中健司兩人還要去救急幫忙。
“醫生,我喉嚨里卡了魚刺,好像是昨天吃魚的時候沒注意。”
“醫生,我家孩子吃年糕噎住了,雖然吐出來了但還是說喉嚨痛。”
“醫生,我切胡蘿卜切到手指了,血止不住啊!”
雖然沒有什么需要緊急手術的大傷,但各種各樣的瑣碎病人卻像流水一樣涌進來。
桐生和介坐在診室里,機械地重復著檢查、開單、處置的流程。
相比于手術室里分秒必爭的緊張感,這種像是便利店店員一樣的工作更消磨人的意志。
這就是研修醫的日常。
不是每個人每天都能遇到髖臼雙柱骨折或者頸椎爆裂的。
更多的時候,醫生面對的只是普通人的普通痛苦。
直到傍晚之后,情況才稍微好了一些。
大概是大家都忙著在家里準備過年的料理,沒什么大礙的人也就不往醫院跑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窗外飄起了細雪。
前橋市的街道上,路燈次第亮起,遠處不時傳來幾聲爆竹的聲響。
田中健司從儲物間里搬出來一臺有些年頭的索尼彩色電視機。
這是醫局的財產,平時鎖在柜子里,只有這種時候才會被拿出來。
他費力地把電視機放在桌子上,插上電源,拉出天線。
滋滋滋——
屏幕閃爍了幾下,出現了NHK的臺標。
“太好了,還能用。”
田中健司拍了拍電視機頂蓋,又去調整了一下天線的角度,畫面終于變得清晰起來。
“今晚有《紅白歌合戰》。”
“聽說由都春美和五木宏要壓軸,還有dreams come true。”
“一定要看。”
這是全日本人在這一天都會做的事情。
一家人圍在暖爐桌旁,吃著橘子,看著紅白歌合戰,等待著新年的鐘聲敲響。
即便是在醫院值班室,這個傳統也不能丟。
晚上八點。
第45屆NHK紅白歌合戰正式開始了。
主持人正在介紹著出場嘉賓,紅組和白組的歌手們穿著華麗的演出服,站在舞臺上。
醫局里的氣氛也變得熱烈起來。
幾個值班的護士也溜了進來,手里拿著零食和瓜子。
大家圍坐在電暖爐旁,一邊吃著壽司,一邊對著電視屏幕指指點點。
“哇,那個是TRF!”
“我想聽工藤靜香!”
“今年的小林幸子穿得也太夸張了吧?”
沒有了平日里那種森嚴的上下級關系,也沒有了面對病人時的緊繃神經。
此刻的醫局,更像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社團活動室。
氣氛終于有了那么一點過年的味道。
沒多久,外賣員送來了兩個巨大的漆器食盒。
一個里面裝滿了特上壽司,金槍魚中腹、海膽、牡丹蝦、赤貝……擺盤精美,色澤誘人。
另一個盒子里是剛炸好的天婦羅。
緊接著,又有人送來了一箱蕎麥面和配套的蘸汁、蔥花、芥末。
“水谷教授這次還挺大方的嘛。”
田中健司打開食盒,發出了一聲驚嘆。
這種規格的外賣,在前橋市的高級料亭里,少說也要兩三萬円。
“我要開動了!”
四個人圍坐在一張平時用來開會的大桌子旁,一人捧著一碗面。
“嗚——好燙!”
田中健司雙手合十,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筷子面條吸溜進嘴里。
桐生和介也夾起一筷子面條,送進嘴里。
年越蕎麥面,是大晦日的傳統食物。
細長的面條象征著長壽和家運長久,而且蕎麥面容易咬斷,也寓意著切斷這一年的厄運和災難。
“桐生醫生,吃這個,這個蝦特別甜。”
一個年輕的護士把一塊甜蝦壽司夾到桐生和介的盤子里,臉頰微紅。
“謝謝。”
桐生和介禮貌地道謝。
“很受歡迎嘛。”
田中健司在一旁擠眉弄眼,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
“吃你的吧。”
桐生和介夾起一塊玉子燒塞進他嘴里。
他當然知道這些護士的心思。
年輕,單身,長得不錯,而且最近在手術臺上表現出色,被認為是醫局里的潛力股。
在擇偶市場上,這絕對是優質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