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森幸子坐在長椅上,修長的雙腿交疊在一起,黑色的絲襪包裹著小腿,線條緊致。
外科的規矩向來是不成文的。
手術室的門一關,里面發生了什么,外面的人是不知道的。
但誰第一個走出來,誰負責跟家屬談話,誰就是這臺手術的實際掌控者。
也就是說,那個資深專門醫、拿了她50萬円謝禮的加藤直人,并沒有主刀,真正完成手術的,是眼前這個年輕的研修醫。
有點意思。
在白色巨塔里,下級醫生搶了上級醫生的風頭,或者是上級醫生因為無能而被迫讓位給下級,無論哪一種,都是極為罕見的戲碼。
她抬起帶著皮手套的右手,輕輕勾了勾手指。
一直像影子一樣站在旁邊的女司機立刻會意,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個厚實的白色信封。
“桐生醫生?!?/p>
中森幸子開口了。
桐生和介剛好跟老板娘交代完術后注意事項,轉過身來。
“這是一點小心意,作為術后謝禮,不成敬意?!?/p>
女司機上前一步,雙手將信封遞了過去。
按照中森幸子的習慣,在手術開始前會先給一份術前心意,如果手術成功了,還要再好好地表達一下謝意。
沒有任何遮掩。
不過好在是年末,再加上已經是深夜了,走廊里也沒有別人在。
不過,就算有人路過,也沒什么所謂。
在當下,謝禮,是醫生收入構成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只要不涉及藥品回扣和器械招標,這種來自病人的心意,在稅務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情況下,甚至不用報稅。
甚至可以說是灰色地帶里最潔白的那一部分。
這本該是屬于加藤直人的。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
厚度很可觀。
比起之前水谷教授給的那個裝有10萬円的信封,要厚上不少。
“謝謝中森桑。”
所以,桐生和介也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伸出手,穩穩地接過了信封,順手塞進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對方又不是水谷教授,也就懶得推辭了。
中森幸子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笑了笑。
桐生和介收完錢便轉身準備回去繼續睡覺,卻被她突然叫住了。
“別急,還有個事我想問你?!?/p>
“什么事?”
“上次在神樂Club,你是不是跟我說過你是聽大學醫院里的朋友介紹,才知道今川君在那里的?”
“嗯,是有這么回事?!?/p>
桐生和介點點頭,也沒否認。
當時在夜店里,中森幸子問他和今川織怎么會認識的時候,他是臨時編了個借口。
中森幸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不喜歡這里的味道,消毒水味太重了,換個地方聊吧?!?/p>
說著,她甚至沒有征求意見的意思,直接邁步就要往電梯方向走。
但桐生和介站在原地沒動。
“中森桑?!?/p>
“我覺得我們之間,好像也沒什么好聊的吧?”
桐生和介還是知道自己和中森幸子并不是一路人的。
一個是掌控著制藥會社的女社長,一個是還在為生計奔波的研修醫。
除了今川織這個紐帶,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集。
中森幸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怎么,剛收了我150萬的禮金,連這點小小的要求都要拒絕?”
原來信封里面有150萬么?
這個數字,倒是比桐生和介預估的還要多一些。
不過,對于一名資深專門醫來說,這個價碼也算是合理范圍內吧。
“我要值班。”桐生和介搖了搖頭,“今晚我是第一外科的值班醫生,整個病房和急診都歸我管?!?/p>
“如果我走了,萬一出了什么事,這150萬可不夠賠的?!?/p>
“而且,擅自離崗,我也會被開除?!?/p>
畢竟醫師執照是他目前唯一的謀生手段了。
是,他是記得一些關鍵歷史節點,比如說買美股,又比如虛擬貨幣。
但問題是,現在是1994年,他首先得要活到那個時候。
而且,田中健司還在急診室里頂著,他要是一走了之,把所有的鍋都甩給同期,這不符合他的行事準則。
中森幸子聽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正當她開口要說些什么的時候。
滋——
手術室的氣密門再次滑開。
加藤直人和田中健司,還有一個麻醉師和兩個護士,推著松本洋子的平車走了出來。
術后的收尾工作都做完了,病人也已經拔管蘇醒,現在要送去病房觀察。
加藤直人的臉色不太好。
他看到站在走廊上的桐生和介和中森幸子,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特別是眼尖地發現桐生和介口袋里忽然鼓了起來的時候,他的眼角忽然抽搐了一下。
那是本來該屬于他的錢。
不過,他不敢說什么。
畢竟,如果沒有桐生和介救場,這臺手術早就變成了一場災難。
“中森社長……”
加藤直人硬著頭皮走上前去,擠出一個笑容。
雖然最后的主刀不是他,可自己在臺上好歹也是出了力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你來得正好,今晚就麻煩你替一下桐生醫生值一下班吧?!?/p>
中森幸子抬手打斷了他那還沒說出口的客套話。
“???”
加藤直人感覺一股熱血直沖腦門。
他是專門醫,是上級醫生。
在大學醫院的體系里,從來沒有上級醫生給研修醫替班的先例。
而且,他還是一個有著二十年資歷、平時除了手術和門診什么雜活都不干的專門醫。
讓他去替一個研修醫值夜班?
還要負責處理那些喝醉酒的、拉肚子的、無理取鬧的病人?
更不用說他今晚還有正事。
家里還有白白香香軟軟潤潤的藥代在等著他回去呢……
“怎么,你不愿意?”
中森幸子挑了挑眉,冷笑一聲。
“收了我50萬的術前心意,結果中途還要叫一個研修醫進去幫忙?!?/p>
“加藤醫生,這錢拿得是不是有點太輕松了?”
她的嗓音并不大,但在這空蕩蕩的環境下,就顯得格外突兀了。
但推車的田中健司、旁邊的護士、還有麻醉師幾人也只能硬是裝作沒聽見,紛紛低下了頭,裝模作樣地檢查病人的輸液管或者是整理床單。
這種場面,誰抬頭誰死。
加藤直人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
說手術很復雜,說他是為了保證手術質量才叫人幫忙,說這是團隊合作……
但中森幸子并不是那種什么都不懂,一兩句話就能糊弄過去的外行,她是能在教授面前說得上話的人。
“如果不愿意,那就把錢還給我?!?/p>
“我會給西村教授打電話,說明情況,讓他另外安排人來接替值班。”
“至于這50萬,我會捐給更有需要的慈善機構?!?/p>
中森幸子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攤開在加藤直人的面前。
加藤直人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咕咚的吞咽聲。
還回去?
反正已經在大金主面前留下了無能的印象,這下連一點辛苦費都要沒了不說,甚至還要驚動西村教授?
到時候教授會怎么看他?
收了錢辦不成事,還要讓贊助商親自打電話來投訴?
他的職業生涯還要不要了?
權衡利弊,也就是幾秒間的事。
“不,不用麻煩教授了。”
加藤直人的臉上迅速堆起了一個笑容,腰板也順勢彎了下來。
“既然中森社長都這么說了,那是對我加藤的信任?!?/p>
“而且桐生醫生剛才確實辛苦了,作為上級醫生,體恤下屬也是應該的?!?/p>
“這也是為了保證術后的觀察能夠萬無一失。”
他迅速地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
做人嘛,就應該能屈能伸。
而且,拋開他是在給研修醫替班這一層不談,那就僅僅只是值個夜班就能拿到50萬円。
這都這么晚了,大概也不會再有第二個需要緊急手術的了,也就是說,只要坐在護士站里,給那些發燒的小孩開點退燒藥,給喝醉的酒鬼縫兩針。
這種研修醫干的活,雖然丟份,但輕松啊。
“很好?!?/p>
中森幸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對于識時務的俊杰,她向來是不吝嗇笑容的。
她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桐生和介。
“現在,你有空了?!?/p>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里忍不住嘖了一聲。
真是該死的有錢人啊。
其實,他是有點想說,可以讓加藤直人把那個50萬円給他,自己留在這里值班就行。
但估計中森幸子不會答應,也只好作罷。
“那就麻煩加藤醫生了?!?/p>
“我會把值班記錄本和交接單都整理好放在桌子上。”
“急診那邊還有幾個留觀的病人,稍微注意一下就行?!?/p>
桐生和介脫下白大褂,從口袋里掏出那個還沒捂熱的150萬信封,放進自己的大衣內袋里。
“放心吧,桐生君,這里有我?!?/p>
加藤直人一番好好上級的模樣。
“走吧?!?/p>
中森幸子沒有理會這群醫生的客套話。
她轉過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擊出清脆的節奏,女司機立刻跟了上去,手里還提著那個裝著現金的公文包。
桐生和介雙手插在褲兜里,跟在后面。
目送著三人離去的田中健司,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沖擊。
后輩研修醫桐生和介,不僅在術中接替了專門醫做主刀,現在還讓專門醫給他替班?
這真的合理嗎?
有錢真的可以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