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俊輝坐在有些發硬的陪護椅上,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花了他三個月獎金買的勞力士金表。
上午8點15分。
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把身上剪裁考究的布克兄弟雙排扣西裝扔在另一張空病床上。
這是只有在東京丸之內的寫字樓里才會出現的穿著。
他開著分期付款買來的豐田Soarer跑車,一路堵在關越自動車道上,花了整整五個小時才回到前橋。
本想著回家能吃上一頓母親做的熱騰騰的年越蕎麥面,然后在暖爐桌里睡個懶覺。
結果一進門,卻被告知父親住院了。
而且還是骨折。
更讓他火大的是,手術居然已經做完了。
在沒有任何通知他的情況下,就在這種鄉下大學的附屬醫院里,隨隨便便地把腿切開,打了鋼板。
黑川俊輝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心中的不滿,就像路上的堵車長龍一樣,越積越多。
他可是在東京見過世面的。
那里的慶應義塾大學醫院、東京大學附屬醫院,哪間病房不是寬敞明亮?
那里的醫生,哪個不是名牌大學畢業或者留洋歸來的博士教授?
剛才他在護士站問了下主刀醫生的名字。
“瀧川拓平”。
他又多嘴問了一句職級。
年輕護士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了三個字。
“專修醫”。
再一問,是不是剛結束了兩年研修的醫生,拿他父親練手的。
“瀧川醫生已經是5年目的專修醫。”
那護士終究是太年輕了,只顧著趕緊否認這點。
然而,這不僅于事無補,反而讓黑川俊輝的火氣徹底壓不住了。
這要是在東京的大醫院,5年目了都還沒有拿到專門醫資格,早就沒臉見人,要么滾去鄉下診所,要么轉行去賣保險了。
可在這里,這樣的萬年留級生,竟然敢給他父親主刀。
這就是群馬縣。
這就是鄉下。
骨折,對于老年人來說,這可不是小事。
這不是在拿人命開玩笑嗎?
“所以我說,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這種鄉下地方的大學醫院,水平能和東京比嗎?”
黑川俊輝的嗓音,帶著那種長期生活在都會圈特有的、對他人的不耐煩。
“我也沒辦法啊,那時候痛得要死……”
黑川雄介的回答就顯得很底氣不足,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黑川俊輝直接抬手打斷了父親的話。
“痛就能隨便讓人動刀嗎?”
“你知道那個主刀醫生是什么水平嗎?”
“我剛才去問過了,都30多歲了還是個專修醫,整整5年,連個專門醫的資格證都考不下來!”
黑川雄介縮了縮脖子。
“可是……”
“瀧川醫生人很好的,很耐心,上次我的腰痛也是他看好的。”
“而且他說手術很成功……”
沒等他說完,黑川俊輝就發出了短促的嗤笑,再次打斷了父親的話。
“他說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他要是跟你說手術失敗了,那不就等著被告嗎?”
“他肯定會說‘啊,非常完美’,然后等你以后走路一瘸一拐的時候,再告訴你‘這是恢復期的正常現象’!”
他越說越氣,甚至還站了起來。
“不行,我要轉院!”
“哪怕手術做完了,也要讓東京的教授重新檢查一遍。”
“如果那個姓瀧川的亂搞,我絕對要起訴這家醫院,讓他們賠到破產!”
黑川俊輝愈發激動,嗓音大得連病房外都能聽見。
他腦子里已經開始構思怎么去投訴了。
醫療事故調查委員會,或者是直接找律師發律師函。
他在東京雖然只是個中層管理,但也認識幾個法務部的朋友。
“打擾了。”
就在這時,病房的推拉門被拉開了。
桐生和介手里拿著不銹鋼病歷夾,田中健司跟在后面,兩人走進了病房。
“黑川桑,早上好。”
“來回診了。”
桐生和介的視線掃過病房。
滿臉怒容的黑川俊輝轉過身來,目光也落在了二人身上。
他看到兩人胸前的名牌上寫著“研修醫”三個字,氣極反笑。
好嘛。
派兩個研修醫來敷衍了事?
這就是群馬大學附屬醫院的態度?
“你們是誰?”
“那個叫瀧川的庸醫躲到哪里去了?”
黑川俊輝雙手叉腰,擺出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桐生和介沒有理他,徑直走到病床邊。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黑川雄介,面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精神還算不錯,估計是被兒子的怒火嚇得不敢說話。
“黑川桑,今天感覺怎么樣?”
“腳趾能動嗎?”
桐生和介一邊問,一邊掀開被子,伸手按了按患者左腳的腳背。
“啊……醫生……”
黑川雄介看了一眼兒子,又看了一眼桐生和介,不敢大聲回答。
“好像……不是很疼了,腳趾也能動。”
說著,他試著活動了一下露在石膏外面的五根腳趾。
盡管動作幅度不大,但并不僵硬。
“不錯。”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這才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黑川俊輝。
這種人,他在前世就已經見得多了。
而在這個經濟下行的日本,人們的安全感極度缺失。
東京那種大都市的殘酷競爭,把人異化成了只會用金錢和地位來衡量一切的怪物。
眼前的男子看似是在關心父親,實際上是在發泄自己在東京受到的壓力,以及對老家這種落后環境的鄙視。
對方需要一個假想敵,來證明自己的優越感。
而無能的鄉下醫生,就是最好的靶子。
“黑川桑。”
“首先,瀧川醫生是擁有正規執照的醫師。”
“其次,對于這種雙踝骨折,手術方案是完全符合AO標準的。”
“最后,剛才你也看到了,你父親的腳,血液循環良好,神經功能正常,沒有腫脹加劇的跡象。”
“這說明手術非常成功。”
“至于瀧川醫生人在哪里,他昨天通宵做了兩臺急診大手術,現在正在休息。”
“如果你有什么疑問,我可以代為解答。”
說完,桐生和介把病歷夾合上,發出“啪”的脆響。
“哈?”
黑川俊輝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
“你是研修醫是吧?”
“剛從醫學院畢業幾天啊?”
“我告訴你,我在東京可是見過大教授的,人家說話都沒你這么狂。”
“腳趾能動就算成功?”
“那要是以后走路跛了,你能負責嗎?你負得起責嗎?”
他上前一步,身上混合著古龍水和煙草味的東京上班族氣息逼了過來。
桐生和介沒有后退。
他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眼前這個色厲內荏的男人,甚至覺得對方有點可憐。
一副虛張聲勢的模樣,不過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愧疚罷了。
平時把父親丟在鄉下不聞不問,出了事才跑回來大吵大鬧,好像只要嗓門夠大,就能證明自己是個孝子一樣。
如果真的很在意,為什么不在父親入院的第一時間就趕回來?
為什么連父親有骨質疏松的前兆都不知道?
“請冷靜一點。”
“這里是醫院,不是你公司的會議室,也不是你可以隨意撒潑的居酒屋。”
桐生和介轉過身,走到床頭柜前。
那里放著一個印著“柯達”標志的大號黃色牛皮紙袋。
在這個還沒有普及PACS(影像歸檔和通信系統)的年代,病人的X光片、CT片都是洗成膠片,裝在袋子里由病人自己保管或者掛在床頭的。
桐生和介拿起袋子,抽出了里面的那張術后X光片。
“拿著。”
“這是什么?”
黑川俊輝下意識地接了過來,愣了一下。
“這是你父親的術后X光片。”
桐生和介面無表情,語速平緩,冷冷地開口。
“如果你對手術結果不滿意的話,可以拿著這張片子去找別人看。”
“去東京,去慶應,去東大。”
“隨便找哪個整形外科教授。”
“聽聽他們是怎么說的。”
“如果你能找到任何一個人說這臺手術做得不好,請務必回來告訴我,我會當場辭職。”
X光片上,黑色的背景,白色的骨骼。
是瀧川拓平在桐生和介指導下完成的杰作。
腓骨遠端的長度和旋轉畸形已經被完全糾正,關節面平整度極佳。
更重要的是內踝。
并沒有像常規那樣隨便打兩顆空心釘了事,而是工整地覆蓋著一塊T型支持鋼板,做著教科書級別的防滑固定。
任誰看了也挑不出毛病來。
除非對方也擁有著“骨折解剖復位術·完美”的技能。
黑川俊輝拿著片子,舉起來對著窗戶。
陽光穿透膠片。
他瞇著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什么破綻。
但是,他只看到了一些白色的線條和幾顆金屬螺釘。
完全看不懂。
在他的眼里,這就是一張普通的片子,看不出好壞,也看不出技術含量。
但是,眼前這研修醫,那篤定的語氣,還有那句“當場辭職”的狠話,讓他心里有些發虛。
黑川俊輝咬了咬牙。
不能露怯。
要是現在承認自己看不懂,或者被這個小小的研修醫給鎮住了,那他在父親面前,在這個鄉下醫院里,面子往哪擱?
他可是東京來的精英啊。
“嘴硬誰不會?”
“你說完美就完美?”
“我會找人去看的。”
“如果發現有什么問題,哪怕只是一顆螺釘的位置不對,我都會讓律師聯系你們的。”
他不想承認自己看不懂,但也不敢當面反駁,萬一說錯了被當場打臉更丟人。
“隨便,但請你不要在這里打擾病人休息。”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病床前面。
“哼。”
黑川俊輝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把X光片重新塞回那個黃色的牛皮紙袋里后,轉身就走出了病房
走的時候,看都沒看病床上的父親一眼。
大概是急著去找人證明自己“鄉下果然全都是庸醫”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