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織手上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田村精密機械,群馬縣有名的制造企業,也是第一外科常年的大金主。
如果是平時,這種VIP病人,讓她跪著做手術她也愿意。
光是謝禮,可能就抵得上她半年的收入。
但是現在……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術臺上血肉模糊的小腿。
外固定支架才剛剛搭好一個框架,還不穩定,骨折端雖然復位了,但如果沒有后續的加固,隨時可能移位。
最關鍵的是,軟組織還沒有處理。
如果不去,水谷胖子事后絕對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她頭上,說她見死不救,說她無視上級命令。
“我走不開。”
今川織咬著牙,冷冷地回了一句。
“前輩,你快跟我走吧!”
“水谷教授讓我跟你說,說這邊的病人只是個騎摩托車的小混混,還說如果你不去,后果自負啊!”
瀧川拓平急得嗓音中帶上了哭腔。
“出去!”
今川織低下了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她是愛錢,但手術做到一半就把病人扔在臺上,這是底線問題。
“去吧。”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對面負責拉鉤的桐生和介說話了。
“你說什么?”
今川織猛地抬起頭,看向他。
“我說,你去吧,剩下的交給我就行。”
“你也瘋了?”
今川織忍不住嗤笑一聲。
雖然自己認可桐生和介的天賦,但這種認可也是有限度的。
這是外固定支架的構建,涉及到了力學傳導和空間構型,一旦打偏了,或者鎖不緊,后果不堪設想。
桐生和介沒有理會她的譏諷,神情淡然。
“接下來,你打算用3根斯氏針構建立體支撐,以脛骨前內側面作為進針點。”
“第一根,在骨折端近側5厘米處,與冠狀面成45度角。”
“第二根,在遠側3厘米處,平行于第一根。”
“第三根,在遠端干骺端,避開骨骺線。”
“然后安裝第二根碳纖維連桿,通過萬向夾塊與第一根連桿連接,形成三角形的立體構型。”
“最后,調整連桿與皮膚的距離,保持三指寬,防止壓迫。”
他條理清晰地把手術方案說了出來。
不僅是步驟,連進針的角度、位置、注意事項都說得清清楚楚。
其實對他來說,這方案還是太保守了。
如果是他一開始就主刀,現在這會兒骨頭早就接好了,甚至連皮瓣都已經設計好了。
今川織愣了一下。
全中。
這確實是她腦子里的構想。
這說明他沒瘋,是真的懂。
“你……”
今川織直視著桐生和介的眼睛,想從那雙漆黑的瞳孔中,找到半分研修醫應有的怯懦或逞強。
沒有。
什么都沒有。
這不正常。
即使是瀧川拓平,在面對這種粉碎性開放骨折時,也會手心冒汗,茫然無措,眼神清澈。
而桐生和介,不僅想好了怎么做,甚至連她在心里還沒完全成型的“皮瓣預留空間”都想到了。
這可是外固定支架啊,他是怎么會的啊?
“不如看我操作再決定?”
桐生和介的嗓音很平穩,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瀧川拓平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看著今川織還在猶豫,心一橫,顧不得什么上下級尊卑了。
“今川前輩,請相信桐生君!”
“上次我做的雙踝骨折,就是桐生君在一旁指導我的!”
“桐生君說可以,就一定可以的!”
瀧川拓平把腦袋伸進門框,扯著嗓子喊道。
他是真的急了。
如果田村社長死在急救中心,事后西村教授絕對會把他們所有人都生吞活剝了。
在這時候頂撞一下今川織,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今川織看了他一眼。
廢話,自己難道能不知道那臺手術肯定是桐生的功勞嗎?
“瀧川!”
猶豫了一秒后,她大喊了一聲。
“是!”
瀧川拓平嚇得一激靈,身體本能地立正。
“去重新刷手!給你三分鐘!”
“啊?”
“你的小腦是理解不了這句話嗎?”
“啊,不是,我馬上去!”
瀧川拓平雖然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但身體已經動了,轉身就往更衣室跑。
今川織回過頭,盯著桐生和介。
“我給你一次機會。”
“在瀧川回來之前,你要打入第一根斯氏針,證明自己。”
理論是理論,實操是實操。
即便她知道桐生和介不是那種只會空談的人,但她不能把自己的病人當兒戲。
“沒問題。”
桐生和介直接伸手,從器械臺上拿起了手搖鉆。
沉甸甸的。
這就是外科醫生的武器。
在“外固定支架應用術·高級”的加持下,這把鉆子就像是他手臂的延伸。
“開始吧。”
今川織退后一步,讓出了主刀的位置。
桐生和介接過來一根斯氏針。
裝針,旋緊。
他左手握住患者的小腿,大拇指在皮膚上輕輕按壓了一下。
定位。
沒有C臂機透視,完全依靠解剖標志和手感。
今川織愣住了。
這是在干嘛,要盲打?
在這種軟組織腫脹的情況下盲打?
萬一扎到了后面的脛后動脈或者脛神經,這條腿就廢了。
“你……”
她剛想出聲提醒。
“第一針”
“脛骨結節下方,由內向外。”
桐生和介手中的鉆頭已經高速旋轉,刺破皮膚,穿透肌肉,直抵骨面。
無需任何試探。
無需任何猶豫。
甚至連穿透對側皮質時的那種突破感,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穩。
準。
狠。
第一根針,完美,接著是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2分鐘后。
桐生和介手上力道一收,手搖鉆停止轉動。
“好了。”
他松開鉆夾頭,退后半步。
今川織立刻上前,伸手握住那根剛剛打入的斯氏針,輕輕晃動了一下。
紋絲不動。
3根斯氏針,排列整齊,角度一致,不僅避開了所有的危險區,還為后續的連桿安裝留出了完美的空間。
這手法,這熟練度……
甚至可以說,桐生和介操作時的從容不迫,就像是在天天處理外固定支架的戰地醫生。
他不是在模仿,他是在展示標準。
這種手感,沒有幾千臺手術的喂養,是不可能練出來的。
可桐生和介才多大?
不是,難道他還沒有學會走路就開始打鉆了?
“今川前輩,我回來了!”
門外,瀧川拓平舉著雙手,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主刀位置上的桐生和介,以及那3根已經打好的斯氏針。
這……
即便是熟練的專門醫,在不借助透視的情況下,為了保險起見,怎么也要個兩三分鐘來確認位置和手感,才會打入一根斯氏針啊。
可他明明出去了還不到3分鐘……
“巡回,給他穿無菌手術衣。”
今川織沒有多說什么,迅速脫下了自己的手術衣,摘下手套。
“剩下的交給你了。”
她深深地看了桐生和介一眼。
還在發呆的巡回護士愣了一下,趕緊拿起一件無菌手術衣,走到了瀧川拓平的身后。
瀧川拓平伸著手臂,任由護士幫他系上帶子,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穿衣服?
那就是要讓他上臺了?
也是,剩下的組裝和第二平面固定還需要人手。
按理說,自己身為專修醫,在醫局內的資歷比桐生和介要高,那么理應就是主刀了……
啊,讓他當個助手還行,可主刀是萬萬不行的。
即便是有桐生君在從旁指導,自己也一定會把這種手術給弄成醫療事故的。
“瀧川,你去做一助。”
然而今川織的下一句話,把他的擔憂擊得粉碎。
說完之后,她便大步流星,徑直地朝著手術室外走去。
瀧川拓平的臉漲得通紅。
尷尬。
在講究資歷的醫局里,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要成主刀了。
還好剛才沒說什么傻話,當做無事發生就行了。
“瀧川前輩,上臺吧。”
桐生和介的嗓音平穩,沒有任何波。
“桐生……醫生,請多指教。”
瀧川拓平深呼吸一口,不自覺地用上了敬語。
他走到手術臺對面。
這個位置,通常是留給研修醫的,或者是給主刀醫生打雜的下級醫生。
而現在,他這個5年目的專修醫,站在了這里。
“開始組裝。”
桐生和介沒有給他太多心理建設的時間。
手術臺上,時間就是生命。
尤其是在這種軟組織嚴重受損的情況下,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增加感染的風險。
“連桿,萬向夾塊。”
器械護士福山雅立刻將碳纖維連桿和金屬夾塊遞到了他的手中。
在“外固定支架應用術·高級”的技能加持下,這些冷冰冰的金屬零件仿佛有了生命,在桐生和介的手中快速組合、變形。
他左手托住第一根斯氏針的尾端,右手將萬向夾塊套了上去。
GustiloⅢB型骨折,骨缺損,軟組織缺損。
常規的單平面支架強度不夠,容易導致骨折端微動,影響愈合,甚至導致針道松動感染。
必須搭建立體構型,也就是三角框架。
咔噠、咔噠。
金屬夾塊咬合的聲音清脆悅耳。
桐生和介將第一根連桿固定在剛才打好的3根斯氏針上。
但這還沒完。
這根桿位于脛骨前內側,是主承重桿,就像是房子的脊梁。
“瀧川前輩,把腿稍微外旋一點。”
“好。”
“現在操作脛骨前外側。”
桐生和介重新拿起了手搖鉆。
這次,他要打的是半針。
在前外側的肌肉間隙中,避開脛前肌,直達骨面。
滋滋滋——
鉆頭旋轉,切入骨骼。
瀧川拓平在對面看得心驚肉跳。
那個位置……下面就是血管神經束啊!
如果是他,絕對不敢在這個角度盲打,肯定要切開皮膚,把肌肉分離清楚了,看到骨頭了才敢下鉆。
但桐生和介的手已經在操作了。
進針,突破,停止。
深度控制得恰到好處,只穿透了近側皮質和遠側皮質,沒有多鉆出一毫米去傷及后面的軟組織。
“這手感……”
瀧川拓平咽了口唾沫。
這哪里是研修醫,這簡直就是個人形C臂機!
桐生和介連續打了兩根半針。
然后,架設第二根連桿。
這根連桿與第一根連桿呈60度夾角。
“連接桿,短的。”
最后一步,用短桿將兩根主桿連接起來,形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形結構。
三角形,是力學上最穩定的形狀。
這種構型,既提供了足夠的抗彎曲和抗旋轉強度,又避開了前方的開放性傷口,為后續的換藥和植皮留出了巨大的空間。
這就是“高級”技能帶來的視野。
不僅僅是固定骨頭,更是在為整個治療周期鋪路。
“鎖緊。”
桐生和介拿過扭力扳手。
咔、咔、咔。
每一顆螺母都被擰到了規定的扭矩。
整個外固定支架瞬間變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整體。
原本晃晃悠悠的斷腿,此刻被牢牢地固定在框架中心,紋絲不動。
“松手吧,前輩。”
桐生和介放下了扳手。
但瀧川拓平敬小慎微的性子,讓他試探性地輕輕晃了支架。
紋絲不動。
斷得像甘蔗渣一樣的脛骨,此刻被這個充滿機械美感的金屬框架死死地鎖住了。
“這……”
瀧川拓平看著眼前這個充滿了工業美感的金屬框架,忍不住贊嘆出聲。
“這就是立體外固定嗎?”
“我只在書上見過圖解,沒想到實物這么……這么……”
他本來想說漂亮,但又覺得對著一條爛腿說漂亮有點變態。
但從外科醫生的角度來看,確實具有美感。
簡潔,高效,邏輯嚴密,沒有一根多余的針,沒有一根多余的桿。
搞不好,今川前輩都做不到這個程度……
“還沒完。”
桐生和介沒有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
“沖洗。”
大量的生理鹽水再次沖刷過傷口。
雖然現在做不了皮瓣,但可以先做個簡單的減張縫合,把骨頭蓋住。
“2-0尼龍線。”
桐生和介拿起持針鉗。
他的縫合風格一如既往的粗獷而有效。
在傷口邊緣的健康皮膚上進針,大跨度地跨過缺損區,利用皮膚的延展性,將兩側強行拉攏。
這不是為了閉合傷口,而是為了縮小暴露面積,保護骨膜。
“這里,這里,還有這里。”
桐生和介指著幾個關鍵點。
“瀧川前輩,你來剪線。”
“是!”
瀧川拓平此時已經完全進入了助手的角色,甚至可以說,比平時給水谷助教授當助手時還要認真。
因為他看懂了桐生和介的思路。
每一步都有據可依,每一步都是最優解。
跟著這樣的人做手術,腦子不用太累,只要聽話就行,而且還能學到東西。
這就是被帶飛的感覺嗎?
真爽啊。
十分鐘后。
巨大的創面被幾針減張縫合線勉強遮蓋,雖然還留有縫隙,但最關鍵的骨折端已經被軟組織覆蓋。
“凡士林紗布,填塞。”
“無菌敷料,包扎。”
桐生和介做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凌晨1點45分。
從今川織離開到現在,僅僅過去了不到30分鐘。
加上之前的清創和打針時間,這臺原本預計至少要兩三個小時的復雜手術,在1個多小時內就宣告結束。
“手術結束。”
桐生和介對在場的眾人點了點頭。
麻醉醫生小浦良司坐在后面,正拿著筆在記錄單上畫著生命體征曲線。
忽然間就聽到有人說手術結束了——
“這就完了?”
他抬起頭,舉目四顧心茫然。
“辛苦了,各位。”
但桐生和介已經一把扯下口罩,連同手術衣一起團成一團,隨手拋進角落的回收桶里。
整個動作,行云流水。
等到眾人回過神來,開了又關的氣密門正好將他的身影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