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把摩托車停在醫(yī)院后勤專用的車棚里。
從后門進入更衣室。
只見第一外科的專修醫(yī)瀧川拓平,還有跟他同期的研修醫(yī)田中健司,兩個人正癱坐在長椅上。
他們的左手手臂上都扎著止血帶,上面插著針頭,連著輸液管。
高高掛在衣架上的輸液袋里,裝著亮黃色的液體,那是高濃度的葡萄糖混合了大量的維生素B1、B2和C。
阿利那敏F,也就是俗稱的“大蒜針”。
這種靜脈注射液因為含有硫胺素衍生物,在注射時亦或是注射后,口腔和鼻腔里會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大蒜味,因而得名。
能快速消除疲勞,更能加速酒精代謝。
甚至在某些私人診所,還被包裝成“恢復(fù)元氣”的高級療法,以此向有錢的太太們收取高額費用。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這兩位前輩。
瀧川拓平面色潮紅,閉著眼睛,一副快要死掉的樣子。
田中健司更慘,手里還抱著一個垃圾桶,不時地往里面吐兩口酸水。
“桐生君……你來了……”
田中健司聽到動靜,艱難地睜開一只眼睛,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
“怎么喝成這樣?”
桐生和介換上深藍色的刷手服,系緊褲帶。
田中健司虛弱地擺了擺手。
“別提了。”
“我們在卡拉OK喝了一輪,后來又去吃了拉面,本來以為今晚能睡個好覺的……”
“誰知道突然就全員參集了。”
“我和瀧川前輩剛才在車上差點就吐出來了,現(xiàn)在腦子里還是暈的。”
“要是這樣上臺,別說拿刀了,站都站不穩(wěn)。”
他一邊抱怨,一邊調(diào)整了一下輸液管的流速,把滾輪推到了最大。
雖然靜脈炎會很痛,但現(xiàn)在顧不上了。
如果不盡快把血液里的乙醇和乙醛代謝掉,等會上手術(shù)臺手抖,那就不是挨罵能解決的問題了,那是醫(yī)療事故。
瀧川拓平則閉著眼睛,靠在墻上,一言不發(fā)。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兩人的狀態(tài)。
兩人雖然看起來狼狽,但還算清醒,沒有出現(xiàn)共濟失調(diào),經(jīng)過高濃度葡萄糖和大蒜針的強力代謝,再加上吸氧,應(yīng)該能勉強應(yīng)付接下來的工作。
當然,瀧川拓平想要主刀肯定是不行,在旁邊拉一下鉤是沒有問題的。
“我先下去了。”
桐生和介也沒有多說什么。
在忘年會上,除了給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敬的兩杯酒之外,他全程都在喝烏龍茶。
當時坐在旁邊的瀧川拓平已經(jīng)喝高了,根本沒空檢查他的忠誠度和根性,反而拉著藝伎的手在那兒唱《北國之春》。
那田中健司?
純粹是他自己作的,說什么好不容易來一次這種高級料亭,喝一杯賺一杯,不喝就是虧。
……
急救中心大廳。
高濃度消毒液味和濃重的血腥氣絞纏在一起。
原本寬敞的大廳里,此刻已經(jīng)擠滿了平車和忙碌的醫(yī)護人員。
地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拖干凈,就被來來回回的腳步踩成了暗紅色的腳印。
“讓開!讓開!”
“這邊!這邊的血壓掉下去了!”
“血袋呢?O型血怎么還沒送來!”
護士們的叫喊聲、監(jiān)護儀的報警聲、傷員的呻吟聲混成一片,此起彼伏。
這就是全員參集的現(xiàn)場。
桐生和介剛走進大廳,就看到了站在護士站中央的助教授水谷光真。
對方穿著一件有些不合身的白大褂,里面的西裝領(lǐng)帶還歪著,紅著一張大臉,顯然也是剛從酒桌上撤下來的。
“桐生!這邊!”
同樣的,水谷光真也看到了他,用力地招了招手。
主要是桐生和介一副清醒、甚至可以說是干凈的樣子,在一群滿臉通紅、衣衫不整的醫(yī)生中間,實在是太扎眼了。
“水谷教授。”
桐生和介快步走過去。
“嗯。”
水谷光真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指了指旁邊的一排平車。
“那邊幾個病人。”
“都是開放性傷口,需要立刻清創(chuàng),市川那家伙搞了這么久都還沒搞好。”
“你趕緊過去幫他。”
“記住,動作要快,止血要徹底,縫合漂亮點,別給醫(yī)局丟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拔開原子筆蓋子,在護士遞來的文件末尾簽下名字并蓋章。
“是。”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現(xiàn)場應(yīng)該是沒有身份尊貴的VIP傷員,否則此時在這里協(xié)調(diào)資源的就該是西村教授了。
他看了一眼那邊的幾個病人。
都是些頭皮撕裂傷、軟組織挫裂傷,雖然看起來血肉模糊,但并不致命。
桐生和介走到處置室的角落。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yī)生正滿頭大汗地彎著腰,手里拿著持針鉗,在一個傷員的后背上操作著。
市川眀夫。
第一外科的同期研修醫(yī)。
桐生和介看著他手上略顯笨拙的動作,腦海里的記憶翻涌上來。
市川眀夫和原主是群馬大學(xué)醫(yī)學(xué)部的同班同學(xué),在一起上了整整六年的學(xué)。
但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止步于“知道名字”和“借過筆記”。
在大學(xué)的小社會里,階級劃分是很明顯的。
市川眀夫?qū)儆谀欠N最普通的學(xué)生,成績中游,加入了網(wǎng)球社團,有一群同樣普通的狐朋狗友,每天討論的話題是聯(lián)誼和哪個醫(yī)院的護士漂亮。
而原主,因為父母雙亡,背負著沉重的經(jīng)濟壓力和心理陰影,是一個徹底的邊緣人。
不參加社團,不參加聯(lián)誼,下課就去打工。
在大家的眼里,原主就是一個陰沉、無趣的存在,是被群體孤立的個體。
“市川君。”
桐生和介走上前,開口叫了一聲。
市川眀夫手一抖,差點把持針鉗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護目鏡上全是霧氣,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啊,是桐生君啊。”
“你來了就好,這邊實在是忙不過來了。”
“幫大忙了。”
市川眀夫讓開了半個身位。
他對桐生和介的印象還停留在大學(xué)時期。
在醫(yī)局這半年,大家雖然都在第一外科,但因為分組不同,交集并不多。
所以,他并不認為桐生和介能有什么高超的技術(shù)。
只不過,多個人多雙手,也能讓人稍微喘口氣了。
“我來吧。”
桐生和介沒有廢話,戴上手套,站在了操作臺的另一側(c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