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今川織的氣勢弱了下去,眼神開始躲閃,不再敢直視桐生和介的眼睛。
“前輩,你都要失溫休克了吧,腦子里怎么都還是些黃色廢料?”
“就不能想想怎么活下去嗎?”
“那里是酒店,有暖氣,有熱水,有干燥的毛巾,能主動提供復(fù)溫。”
桐生和介看著她那張已經(jīng)凍得發(fā)青的臉,嗓音中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
“不行不行不行!”
“絕對不行!”
“我就是凍死,死在外面,從這里跳進利根川,也絕對不可能和你去那種地方!”
今川織本能地抗拒,搖著頭,甚至想要往后退。
但她的腳跟還沒落地,一陣更加猛烈的寒風(fēng)夾雜著雪粒,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臉上。
“那你就在這里等著明天早上被收尸車?yán)甙伞!?/p>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你把遺言告訴我,如果你存折里還有錢的話,密碼也可以告訴我,我?guī)湍戕D(zhuǎn)達給你的家人。”
“或者幫你捐給醫(yī)院,能不能換個銅像我就不知道了。”
說完,桐生和介把手插回口袋,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tài)度。
在聽到“存折”和“錢”之后,今川織立刻就站穩(wěn)了。
她的視線再次落在那個粉紅色的招牌上。
還沒有賺夠錢,還沒有贖回家。
如果死在這里,那自己自己辛苦了這么多年,在手術(shù)臺上站了那么久,在夜店里喝了那么多酒……
絕對不行。
只要能活下來,別說是去情人酒店,就算是去垃圾堆里過夜,她也認(rèn)了。
況且,這也并不意味著一定要發(fā)生什么。
再說了,酒店是可以開兩個房間的。
再退一步說了,哪怕沒有那么多房間,在這種天氣里,躲避風(fēng)雪也是正當(dāng)理由。
但桐生和介已經(jīng)轉(zhuǎn)身就走。
方向卻不是酒店,而是朝著電車站方向走去。
今川織頓時急了,連忙喊住他。
“你,你要去哪里?”
“回去寫報告了,解釋為什么我的上級醫(yī)師會凍死在路邊。”
桐生和介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今川織一時語塞。
她咬著已經(jīng)青紫色的薄唇,似乎還在猶豫。
而桐生和介見狀,再次轉(zhuǎn)身欲走。
“我,我跟你去開房就是了……”
最終,求生欲戰(zhàn)勝了一切,今川織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但桐生和介沒有動。
他沒有往車站走,也沒有往回走,只是站在風(fēng)雪中,看著這個瑟瑟發(fā)抖的女人。
“那你求我啊。”
“你……”
今川織的眼睛直接瞪圓,滿臉的難以置信和羞憤。
求他?
在醫(yī)局里把無數(shù)下級醫(yī)生罵得狗血淋頭的專門醫(yī),今川織,居然要去求一個入職半年的研修醫(yī)?
她咬著牙,下頜骨因為用力過度而咯吱作響。
“桐生和介,你別太……”
嗓子眼里剩下的話語還沒說出口,一陣眩暈感猛地襲來,她的膝蓋一軟,差點跪在雪地里。
大腦在缺氧,四肢在麻木。
而桐生和介始終袖手旁觀。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像是吞下了一把玻璃渣。
“求求你……”
嗓音很小,幾乎被風(fēng)聲蓋過。
“聽不見。”
桐生和介紋絲不動。
今川織閉上了眼睛,然后,絕望地大聲地喊了出來。
“求求你!帶我去開房!”
這句話在街道上回蕩,蓋過了風(fēng)雪的呼嘯。
桐生和介看著她。
心里倒也沒有憐憫,也沒有什么大仇得報的快感。
但這確實是個令人愉悅的瞬間。
“那就走吧。”
他走過去,但并沒有伸手去扶今川織。
對方此時已經(jīng)有些意識模糊了,必須讓她自己動起來,利用肌肉收縮產(chǎn)生熱量,同時刺激交感神經(jīng)維持清醒。
如果現(xiàn)在背她或者抱她,她要是昏睡過去,那就真的危險了。
今川織依言踉踉蹌蹌地跟在身后。
走得很艱難。
高跟鞋在雪地里不僅沒有抓地力,反而像是個累贅,每走一步都要花費巨大的力氣去維持平衡。
好幾次她都要摔倒,但桐生和介都沒有伸手扶她的意思。
呵,冷漠。
兩人穿過馬路。
五十米的路程,都走了幾分鐘,像是走了一個世紀(jì)。
終于。
自動門感應(yīng)到了有人靠近,向兩側(cè)滑開。
一股暖流撲面而來,夾雜著劣質(zhì)香薰的味道。
今川織的身體倏忽晃了一下。
驟然的溫度變化,讓原本收縮的血管開始擴張,血壓瞬間波動,導(dǎo)致了短暫的腦供血不足。
“小心。”
桐生和介在她倒下之前,伸手抓住了她,像提小貓一樣將她提了起來。
酒店的構(gòu)造就是那種典型的自助情人酒店。
進門對著墻上的大屏幕選,按一下按鈕,那張像停車券一樣的房票就會從底下吐出來。
今川織看了一圈,心涼了半截。
全滿。
幾十個房間的指示燈,沒有一個是紅色的“空”字,全部變成了黃色的“滿”字。
“開什么玩笑……”
今川織不甘心,手指在一排按鈕上連續(xù)按過去。
結(jié)果按了半天,手感硬邦邦的,票沒出來,房卡也沒吐出來。
“有人嗎?喂!”
桐生和介沖著旁邊那個只開了一個小窗口的接待處大喊。
小窗口的毛玻璃被拉開。
一個染著金發(fā)的年輕女店員探出頭來,嘴里還嚼著口香糖。
“滿了!”
“這種天氣,所有能回不了家的人都來了,最后一間房半小時前就沒了。”
“去別家吧。”
她就要把窗戶拉上。
“等一下!”
今川織一把抓住了窗框。
“我有錢!”
“我出雙倍……不,三倍的價格!”
“給我騰一間房出來!”
她從手包里掏出來幾張被雪水打濕的鈔票。
啪地一聲拍在窗臺上。
女店員看了一眼那疊錢,眼神確實波動了一下,但還是搖了搖頭。
“客人,這不是錢的問題。”
“房間里都有人,正在辦事呢,我總不能拿鑰匙進去把人趕出來吧?”
“再說了,這種鬼天氣,誰愿意出來啊。”
“我要是把你放進去了,回頭被投訴,我也要滾蛋。”
“走吧走吧,別在這里擋著。”
旋即,她便無情地關(guān)上了窗戶。
今川織站在那里,手里還抓著錢。
她的嘴唇微微發(fā)抖,不知道是因為用力還是因為寒冷。
這種被拒之門外的感覺,讓她想起了當(dāng)年家里的房子被銀行收走的那一天。
也是這樣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她和母親被趕了出來,站在街頭,手里攥著僅有的積蓄,卻找不到一個愿意收留她們的地方。
歷史要重演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