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碎了。
像是有人拿錘子砸在一塊巨大的玻璃上,裂紋從太平洋上空那個看不見的起點向四周蔓延,把整個蒼穹切割成無數不規則的碎片——每一塊碎片里都映射出不同的景象,白晝,黑夜,漫天黃沙的荒漠,霓虹閃爍的都市,全都錯綜復雜地攪合到一起。
這些仿佛不同世界的碎片在流動,在旋轉,在彼此擠壓。
與此同時,世界各地異象頻發。
燈紅酒綠的街頭,一名上班族的手掌邊緣出現重影,四五只手掌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像是同時擁有復數的手掌,卻不知道該用哪一只去握拳,在同行者的驚呼聲中,他驚恐地甩動手臂,可那些重影也跟著甩動,永遠慢了半拍。
一座高聳的精英寫字樓里,一名前臺小姐突然對著鏡子尖叫起來——鏡子里映照出六個穿著不同衣服、留著不同發型的她,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六雙略有不同但同樣驚恐的眼睛盯著鏡子外的自已,她想跑,但腿邁出去的時候,另外五條腿也在不同的方向邁了出去。
公園里,一條被牽著繩子的小狗在石板路上開心地向前狂奔,卻在奔跑途中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緊接著分出第二道、第三道殘影,等它一口氣沖到終點時,坐在主人面前的已是一排幾乎一模一樣的小狗,一開口就是七八聲犬吠。
而在煙花燦爛的繁華市區里,有人站在樓下抬頭仰望,赫然看見那棟原本熟悉的大樓此刻正和三四個不同模樣的大廈重疊在一起——有玻璃幕墻的現代建筑,有紅磚灰瓦的老式居民樓,還有一座完全認不出風格的金屬高塔……它們像喝醉了酒似的歪歪扭扭地疊在一塊兒,每一層都在不同的時空里晃動。
尖叫聲此起彼伏,混亂與驚恐像病毒一樣在全球范圍內擴散。
管理局總部,地下三百米深處的應急指揮中心。
陸玲站在主控臺前,目光掃過那面巨型屏幕。
屏幕被分割成上百個區塊,每一個區塊都在播放不同城市的實時畫面——沒有一個畫面是正常的。
就在剛才,她還在自已辦公室里一邊審批魔法文明入盟后提交的文件,一邊觀看空域飛船實時傳播回的跨世界聯歡晚會。
本以為今天難得能是個放松的日子,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異變直接打碎了她的休閑計劃。
“報告情況。”
陸玲嗓音低沉,聽上去并未喪失統籌全局者的冷靜。
指揮大廳里安靜一瞬,兩秒后,一個技術員從工位上彈起來:“當前異度指標已趨于穩定,最高峰值達到486,處于R5級現實扭曲標準,同時推定此次異常狀況的范圍為九級。”
九級,意味著這是一場全球范圍性異常災害。
陸玲稍作猶豫,“太陽系范圍內除地球外還有沒有觀測到相似波頻的異常災害?”
“太陽系內部未觀測到異常狀況!”另一名技術員連忙回答,“這場異常災害似乎只針對地球……”
陸玲深深地皺起眉頭,“現實穩定錨呢?”
“各大分區的分局長已在第一時間啟動現實穩定錨,但收效甚微,第二、第三分區臨時啟用靈能震蕩儀,效果同樣不明顯,第四分區隨后冒險嘗試啟動尚未完工的相位干擾矩陣……”
說到這里,這名管制員頓了一下。
陸玲目光看向他:“效果如何?”
“相位干擾矩陣一共運行了76秒,在前65秒內起到了極佳的抗異常災害表現,但或許是因為該設置并非完成品,很快裝置就陷入過載狀態,于第76秒完全報廢。”
“和相位龍族的交流時間還是太短了。”陸玲沉聲呢喃,“如果再多一兩個月應該就能拿出完成品,但既然相位干擾矩陣有效,那就說明……”
陸玲忽然停止低語,抬頭望向前方屏幕。
城市里的畫面仍在疊加,街道上四散狂奔的人們都有著數張乃至數十張驚恐的臉,而在破碎天空的幕布下,深藍色的光柱在世界各地沖天而起,散作氤氳的光輝灑落而下——這是現實穩定錨迸發出的光輝,它也的確能夠消除附近建筑和人群身上的殘像與重影,但從消除速度來看無異于杯水車薪。
現實正在崩潰,以現實穩定錨都無法阻止的狀態崩解。
殘影和幻象甚至只是最無害的部分。
通過各地的實時觀測屏幕,陸玲看見一小部分建筑仿佛“忘記”了自已應該身處何地,它們突然在原地消失,出現在數十米的高空,違反物理定律地懸浮數秒后,又跟另一座高樓大廈交錯沖撞到一起,像一顆顆瘋狂亂撞的小球,不再具有穩定的時空狀態。
一個清晰的猜想在陸玲腦海中浮現。
——這是直接作用于【相位】的異常。
仿佛是為了印證陸玲心中的糟糕猜測,一道驚恐的大叫聲突然從指揮大廳內響起。
一名管制人員突然從座位里跳了起來,像對待陌生人般將右手伸得極遠,目光驚恐地看著不斷抽搐扭動,生出復數殘像的手掌。
隨著第一名受害者的出現,指揮大廳里的相位異常現象開始如病毒般蔓延——有人發現自已手上長出第二層皮膚,有人看見隔壁工位坐著兩個同事,有人回頭時看見三扇門疊在一起,不知道該從哪一扇出去。
陸玲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站在她旁邊的管制員身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重影幻象,可這些幻象卻像潮水繞過礁石,始終無法對陸玲造成影響。
陸玲臉上陰云密布:“讓各大分區繼續開啟相位干擾矩陣!不要擔心報廢問題,能多撐一會是一會!”
話音落下后,過了五秒,指揮大廳的地下傳來輕微的震動。
指揮中心上空,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波紋開始擴散,人們身邊游蕩的重影像是被什么東西推開似的,從指揮中心的天花板、墻壁、地板上一寸一寸褪去。
確認指揮大廳恢復原狀,陸玲心中快速計算起來——以各大分區內相位干擾矩陣的數量,在這場全球性災害面前能夠堅持多久。
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陸玲一邊繼續下令:“現在立刻向城區內噴灑記憶修正氣體,輔以《海妖之歌》,盡量保證城區內不要發生大范圍動亂,讓各大地區的機動鎮壓隊出擊,引導民眾有序進入庇護所!”
然而這句話才剛剛說完,指揮中心上方的波紋就突然消失。
整個指揮大廳劇烈震顫起來,重影像潮水一樣涌回,有人甚至直接被重疊的景象吞沒,站在原地卻看不見原本的自已。
陸玲還是唯一不受影響的個體,在震顫中抓住指揮臺穩定身形,猛然抬頭后,驚覺剛剛開啟的相位干擾矩陣居然已經失效了。
不是至少能持續一分鐘嗎?
短暫的震驚后,陸玲再度望向前方的觀察屏幕,可這一次看到的畫面,讓這位見過無數風浪的副局長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各地的天空中出現了另一片大陸。
它倒懸在所有人的頭頂,山川河流清晰可見,城市建筑歷歷在目,像是有人把另一個地球翻轉過來,就那么懸在那兒,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下壓。
而當視角被切換到衛星模式時,從太空俯瞰而下,便能看到有兩顆地球在宇宙深空中懸浮。
一顆是色彩凝實,形狀清晰,熟悉的藍綠色地球。
而另一顆則若隱若現,像是透明玻璃上印著的重影,正在從正上方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下墜落。
倒懸的城市向下墜落,兩顆地球慢慢重疊。
它們之間臨近交錯的部分被擠壓變形,天空破碎而扭曲,無數幻化出的重影閃爍,又消散,最終湮滅成一片漆黑的荒蕪。
看到這一幕,陸玲毫不猶豫地伸手抓起通訊器。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華生站在門口,身后跟著方九、莉雅,還有好幾張熟悉的面孔,他們身上還掛著彩花和禮炮的碎片,顯然是在年夜飯途中發現了異常,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全速趕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