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戰斗到底持續了多久?
方九不知道。
遍地都是蠕動的陰影,纏繞無數殘像的維多利亞們從黑暗中誕生。
它們殺不光,斬不滅,無窮無盡。
方九反反復復地殺死她們,將她們轟散成四散飛濺的黑水和橙釘,然而這些異物在落地后頃刻間又恢復如初,如此循環往復無數次,最終使得地面墻壁都濺滿骯臟的黑水,連腐敗的花園都淹沒在黑潮中,變成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仿佛虛無般的漆黑空間。
在純粹黑暗的世界里,身穿莉雅的方九動作重復而呆板,為了殺死撲面而來的維多利亞,他的利維坦之軀自動采用最高效的運行模式,反復施展同樣的攻擊,整個戰斗畫面像是在不斷的循環,播放一段五秒鐘不到的影片。
而在這漫長的,仿佛無窮無盡的戰斗中,方九的意識和肉體發生了解離。
他的視角從身體里慢慢脫離出來,開始以第三人稱的視角,站在一旁,默默觀察這場無休止的苦戰。
起初就連這道脫離身體的意識都是模糊的,朦朧不清,像是夢中的景象。
可隨著時間推移,他的思維越來越清晰,游離在身體外的精神越來越清明。
過了不知多久,方九心中忽然一動,解離在外的意識徹底清醒。
然后他注意到,自己身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影子。
一名披著赭色破爛披風,赤著腳丫,留著一頭有些凌亂金發的少女站在那里。
她的身體輪廓很模糊,混動不清,仿佛要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方九看出她和現在的自己一樣,是以完全意識體的狀態出現在這里,而她真實的身體應該還在其他地方。
“維多利亞?”方九猶豫著開口,試著呼喚她。
“我不是維多利亞。”
金發女子靜靜地站在黑暗中,目光望向前方意識游離,憑借利維坦之軀自主戰斗的方九,眨了一下眼睛:“我和她不一樣。”
方九又猶豫了一下,嘗試伸手摸向她的臉,隨后不出意外地穿透過去。
但意識與意識之間的交互仍然帶來了些許的感官刺激——方九掌中傳來一股冰冷徹骨的滋味,沒有活物的溫暖。
她和莉雅不一樣。
方九心想,莉雅是活著的,而這位金發女子的狀態和真正的生命存在不小的差距。
但是出于嚴謹,方九還是試著開口問道;“那么,你是莉雅嗎?”
“我也不是莉雅。”金發女子搖了搖頭,然后指向前方現實世界里趴在方九頭頂的掃地機器人,“她才是莉雅,她是成功的莉雅。”
“那你……”
“我是失敗的那個。”
金發女子說到這里,有些悲傷地低下頭,聲音聽起來有些委屈,“我失敗了,我以為我能做到,但我終究不是真正的維多利亞,我只是她的一部分,是她殘留下來的一部分。”
方九皺起了眉頭。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夢中聽到的聲音,那道溫柔的女聲,那一絲金燦燦的發絲。
“你是在夢中和我說話的那個人嗎?”方九試著問道,“就是那個脫發有點嚴重的。”
“我沒有脫發。”
金發女子有些幽幽地看向方九,“但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在試著向你傳話,希望你能過來找我,之前我還提醒過你,你找錯了地方。”
方九想起之前剛剛對破碎星球施展大回溯后,他就在夢中再次與那道聲音相遇。
對方提醒自己“不是這里”
原來當時她的意思是——不是那條時間線。
“我一直都在嘗試與你通信。”金發女子壓低聲音,語氣有些疲倦,“但是我們隔得太遠,我們不在同一個宇宙,世界與世界的距離太過遙遠,中間還相隔著一段帷幕,而且你對我一無所知,所以你的個體意志會下意識屏蔽抗拒我的通信,所以想和你正常通信,真的很難。”
“但你還是做到了……兩次?”
“只在你精神尤其虛弱的時候能做到。”她說到這里停頓一下,“還有像現在這樣,你離我很近的時候。”
方九看著她,看著一切的源頭。
片刻的沉默過后,方九整理好思路,繼續問道:“你為什么要讓我過來找你?”
金發女子輕輕將手交疊放在自己胸前,微微一笑:“因為這是我的使命。”
方九的表情微妙起來:“使命?”
金發女子沒有解釋這個復雜的問題,而是專注地看向方九,輕聲呢喃。
“來找我吧。”她的嘴角揚起溫柔的微笑,伸出手,想要撫摸方九的臉,“不是現在的我,而是真實的我。”
方九剛想問她為什么不現在就說明,耳邊又再次響起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
某種大型引擎運作的響動從腳下涌來,整個地下空間如地震般激烈地搖晃起來。
與此同時,金發女子的身形也被無形的波浪震動擊碎,整個人分解成無數光點,當場消散。
方九心中一驚,連忙伸手抓向著這團光。
然而掌中并未傳來切實的觸感,光團頃刻間灰飛煙滅,只有一根細長的、橙色的絲線,被方九抓到了手中。
“來找我。”
手中的橙色絲線中傳出她的低語。
“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聲音漸漸遠去了。
巨型引擎的轟鳴聲也慢慢平息。
方九解離出體的意識也被拽回肉體。
他低頭一看,赫然看見一根橙色的絲線被自己抓在手中,前端朝著某個方向無風漂浮,像是在給予方九指引。
莉雅原本還在協助方九迎敵,突然注意到異常,虛擬小人頓時從胸前核心蹦了出來:“哎?方九你啥時候掏的這玩意出來?”
“剛才別人塞給我的。”方九回過神,看向絲線漂浮的方向,“大概是最終任務指引道具。”
“剛才?”莉雅猛地一驚,“咱們不是一直在干架嗎?你又跟啥邪門玩意碰面啦?咋不帶我一個!?”
“等你學會神魂出竅再說。”
方九隨口回應完,忽然聽到耳邊傳來呼嘯的風聲,抬手就是一斧頭,對著撲向自己的維多利亞就是一招劈頭蓋臉。
污泥四濺,橙釘落地,片刻后又重新匯聚出一具腐朽詭異的軀體。
“這些玩意沒完沒了。”方九喊道,“留在這兒干耗著沒意義,我們直接跟著引導走!”
“那這兒的怪就不管啦?”莉雅沒忍住,開口問道,“國主還在這呢,她能行嗎?”
“相信她!”方九一腳踢飛側面的兩只維多利亞,神色堅定,“她是魔法陸玲,肯定沒問題。”
莉雅原地怔了一下,認真點頭:“有道理!那咱們走!”
方九毫不猶豫,大手一招,做了一個相位展開。
展開的連接端仍然是空域飛船的停機艙室,瞄準的方向,自然是橙色絲線所指引的位置。
在小姬器人的操控下,護衛艦的炮擊如狂風驟雨般傾瀉而下,所有阻擋在前方的維多利亞、殘骸廢墟、金屬地板頃刻間灰飛煙滅,在持續不斷的狂轟濫炸下,一條筆直的道路被強行開辟出來。
哪怕平時的挖土機楊柳不在,方九作為502小隊的隊長,仍然恪守著小隊的信條守則之一。
——只走直線。
火炮炸開地板,炸出一條寬敞的坡道,而在坡道的盡頭,則是一道泛著紫紅色光芒的空洞,似乎通往下方更深處的空間。
趁著四周的維多利亞們還沒有復原,方九頂著莉雅,縱身躍入其中,順著坡道向斜下方滑行,朝最底部的空洞前進。
在路途中間,方九還非常細節地用左手扒住坡道上的泥土,一邊向下滑行的同時,一邊施展回溯,堵住來時的道路。
而當他抵達坡道盡頭,穿過空洞后,他和莉雅一起跌入到更深處的空間。
四周環境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不是實驗室,不是秘密基地。
而是一座龐大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