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漢只感覺身體里某種東西正在流逝,好像是生命,好像是別的什么東西。
原本還算靈活的身體突然失去動力,就像機器失去動力泵,四肢百骸仿佛灌滿了金屬溶液,沉重得動彈不得。
他跪倒在地上,身體慢慢失去平衡,視線也變得愈發模糊,喉嚨里甜甜的,有種想吐出什么但總覺得吐不干凈的滋味。
緊接著他聽到耳邊傳來一聲驚呼——
“臥槽!!”
莉雅從方九胸前蹦了出來,虛擬小人一個勁地指著那邊的羅賓漢:“方九方九!倒霉蛋被偷襲了!那塊肉居然還會動!”
楊柳正砍得起勁,聽到莉雅的動靜,猛地轉過頭來,看到倒地不起的羅賓漢后,臉色頓時一白。
半龍人姑娘畢竟是個心善的主,剛想沖過去救人,又發現自已的腳踝被無數根鞭狀肢體纏住——這些鞭狀肢體并非從沃倫韋爾本體中誕生,而是從那些四處飛濺的小型血肉中吐出,每當楊柳奮力掙脫其中的幾條鞭狀肢體后,又會有十幾條新的血色長鞭纏上她,煩得不行。
大壯一個縱身躍起,用招牌技能“石破天驚”轟爛那些碎肉,把它們砸成稀碎的肉沫,濺滿墻壁——結果這些比指甲蓋還小的肉塊竟還能保留活性,在墻壁上軟粘地蠕動著,表面長出一張張譏笑嘲弄的嘴巴……
“儀式……儀式……”
“崇高的儀式……”
“儀式!儀式!”
“崇高的儀式!”
成千上萬的碎肉齊聲吶喊起來,聲音里滿是癲狂與興奮。
方九飛快地掃了眼遠處的羅賓漢,沒有多說什么,掄起納米斧砍翻一只試圖上前攻擊自已的沃倫韋爾碎肉(這些碎肉似乎沒有緩速領域加持),接著喊道:“莉雅,解開裝甲模式。”
金發虛擬二次元娘們聞言一愣:“啥?”
方九:“先幫楊柳脫身,她被纏住了。”
莉雅回頭瞟了眼正被團團包圍的楊柳,咬了咬牙,迅速解除覆蓋裝甲,變回掃地機器人的模樣。
它順手掏出納米關刀,回頭瞥了眼方九,姑且提醒了句:“你自已小心點。”
方九心想不小心大不了就是個死,但還是點了點頭,接著飛速跑向那邊的羅賓漢。
他一腳踹開擋在面前的一坨爛肉,又掄起納米斧砍翻幾只迎面撲來的“小沃倫韋爾”,最后來到羅賓漢身旁,替他張開立場矩陣護盾,防御住外在的攻擊,一邊慢慢將他的身體托起。
羅賓漢似乎感覺到方九的觸碰,殘存的意識變得清醒了些,他慢慢睜開眼睛,有些無奈地看向方九。
“對不住了……哥……”
羅賓漢的聲音沙啞低沉,開口的時候鮮血止不住地從喉嚨里溢出來,惹得他說兩句就要咳嗽幾下。
他已感覺自已要死了,甚至能聽到死神的腳步在靠近。
一抹遺憾和恐懼在他的眼底浮現,他死死抓住方九的手,“哥……我沒拖后腿吧……”
方九盯著羅賓漢的眼睛,認真地回答道:“沒有,你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羅賓漢好像安心了些:“是嘛……”
方九補充了句:“主要是起到了一個倒霉蛋吸引仇恨的作用……”
羅賓漢身體劇烈起伏著,又咳了幾口血出來。
他眼神有些幽怨地看了眼方九,心想自已都快死了,怎么也聽不到什么好話。
不過他一想到自已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這些抱怨這些不滿就都煙消云散了。
羅賓漢仿佛接受現實般呼了口氣。
“哥。”
“嗯?”
“咱倆要是早點認識……就好了……”
說完,羅賓漢淡淡地笑了笑,接著慢慢閉上眼睛,好像終于滿足了。
他這輩子對很多人都沒什么感情,不管是家族還是同事,對羅賓漢而言都只是過客。
唯獨在跟502小隊這幫神人廝混的時候,不知為何,羅賓漢總會莫名覺得有種想要親近他們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自已這個人本質上也是個神經病,只是在管理局的嚴肅環境下被壓抑了而已。
如此想著的時候,羅賓漢耳邊隱約聽見死神的腳步已經在自已身邊停下,他甚至能看到一道虛幻模糊的影子站在自已身邊,慢慢俯下身子,朝自已伸出那冰冷的骷髏右手,撫摸自已的面龐,然后……
猝不及防地給自已甩了個大巴掌。
“沒死還把我叫過來,算你涉嫌妨礙公務啊,口頭警告一次,下次再犯真給你抓走信不信?”
羅賓漢:“?”
然后他就看到那黑袍死神三步并兩步地說著“提前下班咯”就跑了個沒影。
下一瞬間,羅賓漢猛地睜開眼睛,發現那種生命流逝的感覺突然消失,胸口處也不再傳來劇痛,屬于生命的活力重新盈滿全身。
他低頭瞅了一眼,發現胸前的血洞竟然已經痊愈——最離譜的是怎么連衣服上的破洞也跟著被修復,一切的一切好像都不曾發生過。
“完事了,起來吧。”
方九把左手從羅賓漢身上挪開,眼底閃過一絲疲憊,“下次注意點的,你這肉體凡胎的,抗不了多少傷害。”
羅賓漢懵了。
他摸了摸胸前完全愈合的傷口,目瞪口呆地看著方九:“哥……你還有這本事呢?”
方九默默站了起來,朝羅賓漢咧嘴一樂:“厲害吧?前段時間剛學的,一直愁沒地方用呢——還好你差點死了,不然我想在正式場合用這招不知得到猴年馬月去。”
羅賓漢呆了呆——什么叫【還好】我差點死了……
哥你這語文水平怎么忽上忽下的……
“你倆先別聊了!”
另一邊,正掄著納米關刀在敵軍叢中殺得七進七出的小機器人高聲大喊:“這滿地的肉塊多得都能拿去給海底撈供料了——你們趕緊過來幫忙哇!!”
旁邊的楊柳姑娘一腳踩碎一塊碎肉,又掄起二舅媽脊椎劍向前方施展一記橫掃,聽到莉雅的話后,眼前突然一亮:“海底撈?莉雅姐你的意思是這些東西其實可以……”
“這種東西你都要吃啊?!”莉雅一個勁地上躥下跳躲開攻擊,同時驚為天人地看向楊柳,“這玩意夢魘元素拉滿,吃完包拉肚子的我跟你講!”
羅賓漢聽到這話汗都下來了:“這是拉不拉肚子的問題嗎……”
但是說完羅賓漢自已都愣了一下,然后樂了——因為他發現自已確實喜歡502小隊這神經病的味。
方九重新握住納米斧,加入戰場,同時說道:“回頭有機會我帶你涮火鍋,你先忍著點。”
楊柳姑娘一聽這話馬上喜笑顏開:“好嘞領導!”
羅賓漢歸隊后,眾人再次與沃倫韋爾“們”展開激烈的廝殺。
面對沃倫韋爾殺不光還會分裂的特性,眾人的調整速度也快得驚人,馬上改變戰略,不再以擊殺為主要目的,而是將戰術核心轉變成控制。
因此,管理局出身的羅賓漢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不管是重力槍還是電流導彈,都有很好的控制效果。
但是就在眾人剛剛調整完戰術之后,沃倫韋爾“們”突然在某一瞬間停了下來。
它們不再發動攻擊,而是各自張大嘴巴,朝向天空,仿佛對世界之外的某種存在有所感知,齊齊激動地顫抖起來。
“要開始了……要開始了……”
“要回去了……要回去了……”
“要成功了……要成功了……”
它們低吟著,高頌著,呢喃著,狂吼著,每塊碎肉每張嘴的情緒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的是,它們的語氣里都帶著無法言喻的激動。
方九皺起眉頭,剛想開口試著跟沃倫韋爾們交流,就聽到莉雅提醒了句:“方九,看時間!”
方九聞言掏出手機,確認了一眼時間。
11:59。
緊接著下一秒,手機屏幕里的時間就在方九的注視下變成了00:00
日期變換交錯。
時間也在此刻交錯。
然而方九卻在此時聽到遙遠方向傳來一道鐘聲——那并非是城市內時鐘的聲音,而是末日時鐘的聲音。
方九突然感覺原本覆蓋在自已身上的、某種模糊虛幻的事物消散了,它充分燃燒了自已,如今化作飛灰永遠地消失不見。
隨著一陣時空蕩漾的晃動感襲來,方九晃了晃腦袋,重新看向手機時,眼神頓時一凝。
手機上仍然顯示【00:00】
然而日期卻不是3月30日,而是4月7日。
【歸溯】結束了。
“來了!來了!”
“終于來了!”
在沃倫韋爾們興奮的高聲呼喊中,在場所有肉塊突然集體消融升華成一團團氤氳的黑煙,如同被宣召一般,緩緩地穿過天花板,升向天空。
“崇高的儀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