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漂浮感席卷全身,方九感到自己的身體被面前這顆星球的重力拉扯,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高速墜落。
耳膜在氣壓變化中劇烈脹痛,穿過稀薄云層的瞬間,里面碎裂的冰晶撲面而來,隨獵獵狂風一起割得臉頰生疼——與此同時,下方的隕石坑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大,然而方九的眼睛被風吹得難以睜開,只能勉強看見隕石坑里閃爍著大量藍紫色的奇異晶體。
他本該恐懼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方九的意識格外清醒。
明明他以前都不敢去參加蹦極或者跳傘活動,初次體驗萬米高空墜落,他的內心卻毫無波瀾。
可能是因為死過好幾次,方九已經開始對死亡這事有點脫敏,甚至誕生出一種詭異的麻木。
對于大部分人難以接受的恐怖墜落感,方九只感到新奇,不僅沒有從中感知到恐懼,反而耐下性子,切身體會著這種像塑料袋一樣在半空漂浮,身體被星球重力捕獲墜向地面的感覺。他還開始想象墜落的瞬間,他的身體會遭受怎樣的沖擊,是海嘯般的痛感將他的骨肉碾碎,還是在承受沖擊的剎那,他的意識就會隨人體組織的崩解而瞬間湮滅。
心里產生好奇的同時,方九心里也對“十三層樓梯”的異常規律有了全新的認知。
毫無疑問,十三層樓梯并非是將某種超自然鬼魂力量直接注入體內,進而引發墜落身亡的現象。
它是真的把人傳送到某顆異類星球的萬米高空,貨真價實地讓受害者體驗了一把跳傘不帶傘的墜亡過程。
要不怎么說它是異常呢……費了這么大勁,就是為了把人摔死。
不過反過來一想,或許并非是因為它為了達成墜亡目的才如此設計,而是它本來就是如此設計的,只是被人們發現之后,才會被無法理解其中規律的人們視為異常?
就在方九的思路不知不覺蔓延開來,短短幾個念頭之間就拐彎到明天晚飯吃什么的時候,一股異于尋常的窒息感和身體緊繃感在他的體內萌發。
他開始覺得血液仿佛沸騰般在血管內加速狂飆,心臟像是要跳出胸口般劇烈運動,他的骨骼相互摩擦嘎吱作響,血肉仿佛要被愈發恐怖的重力撕扯到分離,短短幾秒鐘后,方九感到眼睛一熱,血液從眼角邊緣滲了出來,又在下一刻被狂風吹散。
不對勁。
方九確實沒經歷過跳傘,但他姑且了解過一些常識,比如人從高空墜落會有一個終點速度,加速到一定程度后就不會繼續加速。
然而現在的方九墜落得越來越快,下落加速從開始到現在就沒停過!
暗紫色星球的重力像一頭饑餓的野獸,隨著方九的下墜而展露獠牙——他越是靠近地面,身體受到的重力就越強,人體的承受能力超越極限,窒息感扼住咽喉,骨折的咔嚓聲在方九體內接連不斷地響起。
直到最后,一聲震碎鼓膜的悶沉重響在腦內炸響,方九的意識徹底斷片。
……
迷迷蒙蒙,混沌模糊的世界。
渾濁的,不定形的色彩在周圍攪動。
巨大的染缸里,方九的意識漸漸清晰,他看到無數的色彩絲帶在他周身飛舞跳躍,與方九一起緩緩沉入染缸的底部。
回來了。
方九慢慢浸入染缸,一股前所未有的舒心感涌現出來。
過去的數次死亡經歷中,被莉雅殺死的那幾次死亡里,方九并未沉浸到染缸的世界,而是直接完成了死亡回溯。
不是每次死亡都會進入染缸,這是方九得出的結論。
然而不知是運氣還是什么別的原因,這次從高空墜落后,方九成功回到了這里。
或許是很久沒有見到方九,四周色彩的躍動比上一次更加歡快,一種種色彩仿佛雀躍的精靈,以更加親昵的方式貼上方九的肌膚,纏住他的四肢,仿佛恨不得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隱隱約約的,方九竟從這些色彩上感知到了……快樂?
方九一度以為是錯覺,直到他看見一團鮮艷的紅色自作主張地漂到自己面前,仿佛紅綾般畫出一道“愛心”的符號,他才確信自己的感知沒有出錯。
這些色彩……居然是有情緒的?
方九內心再次感嘆著染缸的神奇,后背卻已傳來冰涼的觸感。
他終于來到染缸的最底部,隨著一陣重力方向的變換,他在染缸里站了起來,試著睜開眼睛,望向前方。
和之前一樣,染缸底部混沌的色彩壓迫著他的眼皮,迫使他的雙眼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細線,看不清太多細節——但方九同時也發現自己似乎正在適應染缸內的一切,這次他的雙眼依然沉重,卻比上一次要好了一些。
透過眼瞳的細縫,方九再次看到了那個難以理解的事物。
一臺巨大的銀白色計算機佇立在所有混沌的中央。
數字與文字在數十個屏幕上快速滾動著,根須狀的電纜從它的機體內延伸到視線不可觸及的深處。
它正在自主地運作著,面前無人操作卻依然噼啪作響的按鍵就是證明,而屏幕上的數字則隨著按鍵高速跳動,似乎正在進行某種精密的計算。
看著這臺本體不明,存在不明,意義不明的超級計算機,方九堅定了意志,嘗試朝這臺計算機所在的位置靠近。
他們之間大概相隔了數百步。
方九不知自己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走到它面前,也不知道在抵達之后會發生什么,但他知道做點什么總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他試著在染缸里抬起自己的右腳,一股粘稠的阻力頓時攔住了他的動作——這種感覺讓方九想起自己去澡堂泡澡的時候,當他嘗試在水池中行走時,感受到的水波就是如此沉重。
方九才剛開始走出四五步,計算機面前的按鍵忽然停了下來。
屏幕里的內容停止滾動,最終定格在一個鮮明的數字上。
【7725671】
下一瞬間,一根泛著冷藍光芒的電纜如同一桿長槍,捅穿方九的心臟,將他的意識攪得粉碎。
……
……
妖異的血光斜照在方九臉上。
他的意識回歸肉體,精神逐漸清明,屬于他的五感依次回歸,體內【異常器官】怦怦直跳的殘響漸漸平息。
方九眨了下眼,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在教學樓六樓的樓道口,旁邊是前不久剛從墻壁里被摳出來,這會正在拍去衣服上灰塵的楊柳,懷里則是一臺圓盤狀的白色智能家居機器人。
兩側的走廊還很安靜,尚未出現那些像設計師臨近交稿半夜喝酒放飛自我搗鼓出的畸形怪物。
就在方九尋思自己回到了哪個時間節點的時候,莉雅的聲音隨著機器的震動傳了出來。
“實在不行咱們就先想辦法撤退……”
看來是愛好音樂的莉雅展現其音樂天賦(打退堂鼓)的時候。
方九熟練地彈了一下莉雅的外殼,同時板正臉色,嚴肅地說道:“先別急著跑路,它的異常性質我搞明白了。”
“啥?”莉雅驚了個呆,“你搞明白了?怎么搞的?”
方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快速解釋十三層樓梯的特性:“它的異常本質就是把踩到樓梯上的人傳送到一顆重力嚴重超標的星球上空,讓人從幾千米或者幾萬米……反正賊拉高的地方摔下來活活摔死,與其說這是詛咒,不如說是個空間傳送裝置……就是外包裝比較小眾順便還沾點強制推銷……”
樓道口忽然安靜下來。
楊柳張了張嘴,語言組織能力在這一刻崩盤,想不出到底該說些什么。
莉雅則是本能地嘀咕一句“什么亂七八糟的”,隨后猛地反應過來,“方九,難不成你剛剛……”
“對。”方九知道莉雅已經猜到自己死過一次,這小機器人在關鍵時候頭腦還是挺靈活的,“反正就是這么個事,現在我們可以討論解決方案了。”
莉雅的輪子慢慢不空轉了,這代表她開始認真思考著對策:“嗯……我想想……”
方九跟著回憶起剛才墜落時的種種細節,看看有沒有解決的相關線索。
只有楊柳一個人站在一人一機旁邊,瞪著水靈靈的眼睛,像個剛出社會的大學生似的目光里透著清澈的愚蠢——作為完全的不知情人士,她腦袋都快燒壞了都想不出自家領導是怎么看出異常特質的。
然后楊柳回想了一下自打她接觸方九后經歷過的事……
嗯……領導不愧是領導,干的事就沒一個正常的。
想到這里,楊柳姑娘露出了一個放棄思考的微笑,表情那叫一個釋然。
另一邊,莉雅倒是忽然有了思路,猛地一個激靈:“等會,被傳送過去的時候,會不會看到什么東西?還是說一踩上去就直接開始下墜?”
這句話提醒了方九,他回想起墜落前最后看到的細節:“一開始是連人帶平臺一起被傳送過去的,之后過了沒幾秒,平臺上突然冒出一串藍色的字符,然后平臺就消失了。”
“那串字符長什么樣?”
“忘了。”
莉雅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不是,這么重要的線索你就給忘了?”
“當時一眨眼的功夫就沒了,我哪記得住?“
方九隨口說著,順手把莉雅丟給楊柳,“沒事,不影響,我再去看一眼就行,等著啊。”
說完,他頭也不回就往樓梯上趕。
看著方九快步上樓直奔十三層臺階而去,本想放棄思考的楊柳又懵了:“不是……領導……他要去干嘛?”
“他要去死。”莉雅跟嘮家常似的,“學術性自殺,一會就回來了。”
楊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