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被莉雅搭在廢棄工廠內。
審訊室的墻面由納米裝甲組成,位于廢棄工廠的某處陰暗角落,透過金屬閘門依稀可以看見里面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狹窄密閉的區域里壓得人喘不過氣,四臺擴音裝置分別安裝在天花板的四個角落,整體造型和警察局審訊犯人的地方較為類似。
為了最大化審訊效率,莉雅在工廠角落接連拍下五座審訊室,再讓楊柳把那五名時鐘塔教徒分別捆綁在審訊室的椅子里,限制他們的人身行動,然后再給他們各自潑上一盆冷水,強制那些昏睡中的教徒醒來,接受審問。
考慮到審訊過程發出的噪音,羅賓漢特地找到一名管理局特工,以秘密調查為由借來一臺中型認知阻礙機。
等到認知阻礙屏障張開,那五間密閉壓抑的銀白色審訊室便漸漸消失,所有的聲音和畫面都被隔絕,屏障內部發生的一切都將成為不為人知的秘密。
接下來就是慘無人道的審問時間。
一臺圓盤狀白色掃地機器人在半空漂浮,虛擬光幕里的小人雙手抱胸,擺出嚴正的架勢,一雙翠綠的眼瞳里閃過龐大的數據流——莉雅乍看起來什么都沒干,實則已經在進行多線程操作,分別在五座審訊室內審問五名不同的時鐘塔教徒。
沒人知道莉雅到底是如何審訊對方的,連方九都不知道,說實話,這一度勾起了方九的好奇心。
但是他忍住了。
方九雖然不怕死,但他害怕再聽到那首驚世駭俗的《嗡嗡嗡嗡,嗡嗡之歌》
更不用說這次還是威力超絕加強的DJ版。
那玩意與其說說歌曲,不如說是音波類攻擊,任何碳基生物都沒法在那種環境下保持理智。
——至于為什么要加個【碳基生物】的前綴,那是因為他們家的【硅基生物】大壯聽得就挺樂呵的。
就這樣過了一個半小時。
方九正陪著楊柳指導大壯學習古詩詞的時候,莉雅默默飄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總算完成任務的輕松。
“可算完事了……”小機器人擦了擦額頭的賽博汗水,呼了口氣,“費了我老大勁,這幫時鐘塔教徒的意志一個個堅定得跟狂熱殉教者似的,本來以為十幾分鐘就能解決,沒想到硬是拖了這么久。”
方九站了起來,轉頭望向角落,看見五座審訊室逐漸從認知阻礙屏障中出現,“他們全都招了?”
“只有一個忍不住先招了,其他的都還憋著呢。”
莉雅擺擺手,“最年輕的那個小伙意志還是脆了點,其他四個純純的老油條,一邊受折磨嘴里還在嘀咕些聽不懂的話,時不時還停下來罵我兩句【卑賤的無機體!】,要不是我脾氣好早就一關刀糊他們腦門上。”
“厲害。”方九聽完真心實意地夸了句,“能在你的ktv式牢房里堅持一個半小時,還能抽空罵幾句臟話,這意志確實已經超出普通人的范疇了。”
羅賓漢這時走了過來,對此倒是見怪不怪:“時鐘塔畢竟是搞宗教的,信仰堅定這一塊確實非同尋常。”
“說起信仰——”
莉雅好像想起什么,若有所思道:“之前我就覺著奇怪來著,這幫時鐘塔教徒在審訊過程中幾乎沒有對天祈禱過,哪怕少有的幾句聽著像禱告的話,也說得模棱兩可的,根本不是常規的【這是時間之神給予我的考驗】或者【在神之信仰者的純粹意志面前所有苦難不過是滄海一粟】之類的念叨。”
方九挑了挑眉:“那他們說的是什么?”
莉雅歪著腦袋想了想,好像很難總結似的,最后無奈地聳了下肩:“說不清,你自已進去問問吧——”
說完,小機器人轉頭指向最右側的那間審訊室,“那小子就在里面,他已經扛不住準備全招了——對了,你等會兒問話的時候聲音小點,反應也盡量收著些,他現在跟個受驚的兔子似的,稍微受點刺激我怕他等會兒噶巴一下又暈過去。”
方九點點頭,隨后讓莉雅開啟裝甲模式,覆蓋在身上。
以無序者的外貌進行審訊,效果可能更好些。
隨后,方九來到審訊室前,推開那扇金屬閘門,帶著眾人走了進去。
一進門,他就看見了那個年輕人。
一名大約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正蜷縮在房間角落,渾身顫抖著捂住耳朵,眼睛瞪得老大,嘴巴里哆哆嗦嗦地蹦出零碎的字節。
聽到方九推門進來的聲音后,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差點蹦起來。
隨后他好像誤解了什么,以為自已即將迎來更深一層的折磨,頓時涕淚橫流,就差跪下給眾人磕頭:“不要再來了!不要再來了!我說……我什么都說,你們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訴你們!求求你們不要再折磨我了……”
年輕教徒的聲音忽大忽小,似乎是由于聽覺障礙而失去對自我聲音的管理,同時說起話來也疙疙瘩瘩,精神狀態也不怎么穩定。
方九驚訝于對方的前后反差,忍不住低頭看了眼胸前的莉雅。
“哼哼~”小機器人臉上還得意著呢,“咋樣?效果好吧?”
方九好奇:“你是怎么讓他松口的?就靠《嗡嗡嗡嗡,嗡嗡之歌》DJ版?”
“那哪兒行啊?”莉雅雙手抱胸,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在整張專輯里隨機播放的,放到哪首是哪首。”
“啥?”方九愣了下神,“專輯?”
“是啊,我給咱們飛船上的那批礦工準備的,它們平時干完活就好這口去KTV釋放壓力,就一首歌肯定不夠它們唱的,所以我特意寫了一整首專輯給它們,除了經典單曲《嗡嗡嗡嗡,嗡嗡之歌》以外還有《咣當狂想曲》、《為你砰砰》、《一直不安靜》、《死了都要滾》還有我最喜歡的《2002年的第一場特大泥石流》”
方九不吭聲了。
他扭頭看向角落里的時鐘塔教徒,發現后者聽到個歌名就抖三抖,仿佛被調起驚悚的回憶,身體甚至還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來,嘴角連口水都快兜不住了——很難想象他在過去的一個半小時里受到了怎樣的魔音貫耳攻擊。
想到這里,方九甚至有點同情他。
不過考慮到幾天后的祭祀事件,這份同情只維持了短短半秒就煙消云散。
“好了。”
方九平靜地開口,將椅子拉拽到自已身邊,途中還刻意讓椅子貼著地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年輕的時鐘塔教徒顯然又被刺激到,整個人驚恐地往墻角里縮了一下,面部五官痛苦地扭曲起來。
“廢話我就不多說了,咱們直接切入正題。”方九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你們知道地下實驗室的存在對嗎?告訴我,你們特意挑在那個時間過去是為了什么?”
年輕教徒慢慢緩了過來,臉上還殘留著擔驚受怕的恐懼,但是面對方九的詢問時,他的眼底又浮現出一絲猶豫。
然而這絲淺薄的猶豫很快煙消云散——他看見方九胸前的掃地機器人正在緩緩旋轉,虛擬光幕里的金發女性眼神平靜,翠綠的眼眸里卻透著一股令人后背發毛的寒意。
年輕教徒下意識縮了縮脖子,甚至不敢再抬頭與那臺掃地機器人對視。
片刻后,他嘴唇嚅囁著,終于吐出一串還算流利的話。
“是為了毀掉……實驗室里的記錄。”
方九聽到這話,頓時皺起眉頭:“繼續說,是誰指使你們的。”
年輕教徒已完全不敢違抗眾人,只好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全盤托出:“是本恩執行官……他說如今教皇大人的尸體被發現,管理局必然會大幅介入事件,所以這些地下實驗室可能會被那些眼尖的調查員發現……雖然毀掉很可惜,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本恩執行官……”
楊柳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好像想起什么,突然敲了下手掌,“我想起來了,【歸溯】那天,本恩執行官突然就在我和坎蒂絲面前自殺了,后來他的尸體上還蹦出了時間裂隙,給我嚇了一跳。”
地上的大壯補充道:“還濺我一臉血。”
年輕教徒則是一臉懵圈。
本恩執行官不是還活著嗎?
怎么就在幾天前自殺了?
方九沒給年輕教徒深度思考的時間,繼續問道:“所以本恩一直在進行夢魘生物和人類融合的研究是嗎?”
年輕教徒怔了怔,有點不可思議地看向方九:“你們已經去過里面了?”
“你沒有提問的資格。”
方九語氣淡漠,“繼續回答我,夢魘生物的研究只有本恩一個人在做嗎?還是有其他人?”
年輕教徒咬了咬下唇,片刻的沉默之后,給出了一個驚人的答案。
“幾乎……所有人。”
年輕教徒一字字地回答道。
“除了極少數的執行官和少部分不知情教徒之外,幾乎所有人……都在進行或協助這份研究。”
“因為這是我們唯一的出路……我們……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