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征被抬進傷兵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說是傷兵營,其實就是盧城里的一座破廟。大殿里鋪滿了干草,草上躺著幾十個傷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一聲不吭,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血腥味、藥味、汗臭味,還有傷口腐爛的甜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樊長玉跟著擔架跑進來,一路跑到大殿最里頭。
幾個兵卒把謝征放在角落的干草上,就匆匆走了。還有別的傷兵等著抬進來,他們顧不上這一個。
樊長玉跪在他旁邊,不知道該干什么。
他身上全是血。胸口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一片。臉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睛閉得緊緊的,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
“大夫!”她沖著大殿里喊,“大夫在哪兒!”
沒人理她。
她又喊了一聲,聲音都劈了。
一個瘸腿的老兵從旁邊爬過來,拍了拍她的胳膊。
“丫頭,別喊了。”他說話漏風,門牙缺了兩顆,“這兒的大夫就兩個,忙不過來。等著吧。”
樊長玉扭頭看他。
那老兵指了指大殿里那些傷兵。
“看見沒?都是等著挨刀的。能等的,都是還有口氣的。”
他說完,又爬回去了。
樊長玉跪在那兒,看著謝征。
他的胸口還在起伏。
很弱,很慢,但還在動。
活著。
還活著。
她深吸一口氣,撕開他胸前的衣裳。
傷口露出來了。
軍醫臨時包扎的布條已經松了,她一碰就掉下來。傷口在左胸偏下的位置,不大,但很深。周圍的皮肉翻著,發白,往外滲著血水。
樊長玉盯著那道傷口,手又開始抖。
她不知道該怎么辦。
打仗她行,殺人她行,可治傷她不行。
她只能跪在那兒,守著。
等大夫來。
等了不知道多久,一個老頭終于過來了。
他提著個破藥箱,走路一瘸一拐的,臉上一道道褶子,眼睛渾濁,看不出多大年紀。他在謝征旁邊蹲下,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傷口。
“箭射的?”
樊長玉點點頭。
“箭頭挖出來了?”
“挖出來了。”
老頭又按了按傷口周圍。
“里頭還有東西。”他說,“箭頭斷了,有東西留在里頭。”
樊長玉的心猛地一沉。
“那怎么辦?”
老頭看了她一眼。
“再挖。”
他打開藥箱,拿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按住他。”
樊長玉撲過去,按住謝征的肩膀。
老頭一刀劃下去。
謝征的身體猛地一抽,卻沒醒。
樊長玉咬著牙,把他按得死死的。
老頭在那道傷口里翻找,刀尖探進去,撥弄著什么。血又涌出來,順著謝征的胸膛往下流,流到干草上,洇開一大片暗紅。
樊長玉不敢看。
可她移不開眼。
她盯著那道傷口,盯著那把刀,盯著老頭那雙渾濁的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頭“當”的一聲,把什么東西扔進旁邊的碗里。
是一截斷掉的箭頭。
小拇指蓋那么大,上面沾著血。
老頭撒上藥粉,重新包扎。
“行了。”他站起來,捶了捶腰,“能不能挺過去,看他自已。”
樊長玉抬起頭,看著他。
“就這樣?”
老頭點點頭。
“就這樣。”
他轉身要走,樊長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您不能走!”她說,“他還沒醒!”
老頭回過頭,看著她。
那目光渾濁,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悲憫。
“丫頭,”他說,“這兒躺著幾十號人,每個都跟你男人一樣。我能做的,就是把他們身上的東西挖出來。剩下的,看他們自已。”
他掙開她的手,一瘸一拐地走了。
樊長玉跪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轉回頭,看著謝征。
他還是那樣躺著,臉色還是那么白,呼吸還是那么淺。
她忽然不知道該干什么了。
旁邊那個瘸腿的老兵又爬過來,遞給她一個豁了口的碗。
“里頭有水。”他說,“給他擦擦。”
樊長玉接過碗,謝了一聲。
她撕下自已的衣襟,蘸了水,開始給謝征擦。
先擦臉。
他的臉被血糊得看不清眉眼,她一點一點擦干凈。擦完才看見,他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做噩夢。
又擦脖子。
再擦胸口。
她小心地繞過那道傷口,把周圍的污血擦掉。
擦完胸口,她開始擦手。
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她握在手心里,暖了好一會兒,才開始擦。
旁邊的老兵一直在看著。
看了很久,他忽然說:
“丫頭,他是你男人?”
樊長玉點點頭。
老兵嘆了口氣。
“好命。”他說,“有個人守著。”
樊長玉沒說話,繼續擦。
擦完一只,換另一只。
擦完手,她又給他擦腿。
從頭到腳,一點一點地擦。
擦完,碗里的水已經成了暗紅色。
她去打了盆干凈的水,繼續擦。
這一夜,她沒合眼。
謝征一直在發燒。
不是高燒,是那種溫溫的、持續的燒。額頭摸上去燙手,身上卻冰涼。他偶爾會動一下,皺一下眉,嘴唇動一動,卻聽不清在說什么。
樊長玉把濕布敷在他額頭上,一遍一遍地換。
藥沒了,她就去找大夫要。
大夫不給,她就跪在那兒不走。
大夫被磨得沒辦法,又給了她一包。
她回來,繼續給他敷。
天亮了。
謝征沒醒。
天又黑了。
謝征還是沒醒。
樊長玉不記得自已換了多少遍濕布,不記得去要了多少回藥,不記得自已跪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手。
沒松過。
第三天早上,謝征的燒退了。
不是突然退的,是一點一點退的。額頭不那么燙了,身上也有了些溫度。呼吸比之前穩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點。
樊長玉趴在床邊,盯著他的臉。
好像沒那么白了。
她伸手摸了摸。
還是涼,但不像之前那么冰了。
她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旁邊那個瘸腿的老兵又爬過來,看了看謝征,又看了看她。
“丫頭,”他說,“他挺過來了。”
樊長玉點點頭,抹了把眼淚。
“我知道。”她說。
老兵笑了笑,爬走了。
樊長玉握著謝征的手,把臉貼在他手心里。
“你敢死試試。”她輕聲說。
謝征沒反應。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
旁邊一個傷兵聽見這話,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他別過頭去,偷偷抹了把淚。
樊長玉沒注意。
她只盯著謝征。
盯著他緊閉的眼睛,盯著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盯著他那道被包扎得嚴嚴實實的傷口。
“謝征,”她說,“你答應過我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沙啞。
“你說過會活著。你說過會回來。你說過——”
她頓了頓。
“你說過,以后每年都一起過年。”
她把臉埋在他手心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這回沒哭出聲。
可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落在他冰涼的指尖。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感覺那只手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錯覺。
她猛地抬起頭。
謝征還是閉著眼,還是那副樣子。
可她分明感覺到了。
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動了一下。
她盯著他的臉,等了很久。
他沒再動。
但她笑了。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已臉上,閉上眼睛。
“我等你。”她說,“等你醒過來。”
廟外,太陽慢慢升起來。
陽光透過破敗的窗欞,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一個躺著,一個跪著。
手還握著。
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