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野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那雙野性的眼睛里,全是不忍:
“我知道會很疼……可生孩子也很疼。”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低得快聽不見:
“而且……你清楚的,我們給不了ta好的生活。我……照顧不好孩子。”
沈驕看著他。她想起了他剛才的緊張,剛才的認真。
人總是很奇怪,許多曾經斬釘截鐵說過不要孩子的人。
在結婚后,在日復一日無聊的婚姻后,莫名就覺得缺少了點什么。
尤其是沈驕,她看到了楊野剛才的緊張、認真。
她想,有了孩子,楊野是不是就會有不同的變化?
這一眼望到頭的人生,是不是就會有些鮮活感?
生命,就像是荒漠里冒出來的一株小草,總是能帶來新的鮮活感。
她凝視著楊野,輕聲問:
“如果……如果我想把ta生下來呢?”
沈驕說:“我想過了。我們兩個加起來一萬四的工資,房貸還了,還有九千。家具也添置得差不多了。”
“九千塊,夠我們養一個孩子。”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輕得像一片隨風飄飛的羽毛:
“楊野,你沒覺得我們現在的生活,很缺激情,很缺活力嗎?”
“有個小小的孩子,每天追著你喊爸爸……追著我喊媽媽……或許,一切會不一樣。”
楊野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說:“好。”
他把她抱起來,放在賽摩后座上,一路上小心翼翼,比任何時候都穩。
他開始搜孕婦餐,給她做營養的飯菜。笨手笨腳地切菜,笨手笨腳地燉湯,笨手笨腳地把碗端到她面前。
他甚至開始搜嬰兒護理的視頻。抱著手機看那些換尿布、喂奶的教程,看得入神。
眉眼間,第一次有了專注,有了認真。
日子,好像又甜了起來。
生孩子那天,楊野在走廊外走來走去,像只困獸。護士出來一次,他就沖上去問一次,問得護士都不耐煩了。
他是愛她的。
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兒。
護士把嬰兒抱給楊野時,沈驕看見他的手在抖。那么糙的一雙手,修車時能擰動最緊的螺絲,此刻卻在抖。
做父親,他也是開心的。或者說,每個男人這一刻都是開心的。
楊野請了一個月的假,照顧她,照顧孩子。學兌奶粉,學抱孩子的姿勢。
可是日子,不會永遠甜下去……
晚上,每隔三小時,嬰兒就開始哇哇哭。喂奶粉,換尿不濕。
起初一個月,楊野還能爬起來。一聽到哭聲就彈起來,比誰都積極。
可漸漸地,他沒耐心了。
那天晚上,孩子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楊野從床上坐起來,眼睛都睜不開,渾渾噩噩地去沖奶粉。沖好了一塞,孩子不喝,繼續哭。
他把奶瓶往桌上一頓:“哭什么哭?閉嘴!”
孩子哭得更慘了。
“讓你閉嘴你沒聽到嗎!”他拎起了嬰兒的衣領。
越吼,孩子哭得越慘。
沈驕心疼得不行,連忙起身把孩子抱在懷里,輕輕拍著。眼眶通紅地質問他:
“你兇什么兇!她還這么小!楊野,有你這么做爸爸的嗎?有你這么做老公的嗎!”
“砰!”
楊野一腳踹翻了垃圾桶。
一個多月來長期的睡眠不足,壓抑著的情緒徹底爆發:
“沈驕,我做得還不夠?!”
“為了你,我戒了賽摩,我所有的錢都給了你,現在連路邊一頓燒烤都吃不起!”
“我每天下班回來就是帶孩子!睜眼閉眼,就是這個家!”
他指著自已的胸口,青筋暴起,像要炸開:
“我真沒想到,和你在一起,會是這個樣子!”
他又摔門而出。
門“砰”的一聲關上,整個房間都在抖。嬰兒被嚇得哭得更兇。
沈驕抱著孩子,心一陣一陣鈍痛。
她又不斷告訴自已,是楊野太累了……她出月子……她要一起分擔的……
她開始承擔起照顧孩子的所有責任,開始做家務,學做飯……
工作辭了。總要有一個人帶孩子。
照顧嬰兒,一手抱著,一手拖地,洗衣服,收拾家務,……
每天不知不覺,就這么陷在忙碌的柴米油鹽里。
楊野回來得越來越晚。
下班了,他會漫無目的地騎著賽摩,在外面飆一會兒。等到情緒緩和了,才打包一份麻辣燙回來。
他會在桌前坐著,看她吃麻辣燙,幫忙抱著孩子。心情好的時候,也會逗孩子玩。
也會說:“有你們,很幸福。”
可更多的時候,是回家就累了。討厭聽到孩子的咿咿呀呀。討厭聽到沈驕說:
“孩子要上幼兒園了,一個月學費三千。還有房貸要還了……”
張口閉口,又是錢。
孩子生病那天,發高燒。
四十度。小臉燒得通紅,哭都哭不出聲。
沈驕抱著孩子,慌慌張張沖進醫院。楊野在上班。
她一個人掛號,一個人排隊,一個人抱著孩子在走廊里來回踱步。孩子的身體滾燙,燙得她手心發疼。
楊野趕來了。
他陪護在病床邊,一得空閑,手里就捧著手機,屏幕上是游戲界面。
沈驕看著他,看著孩子燒得通紅的臉,看著自已累得發青的手。
她忽然崩潰,忍不住了,沖過去,搶走他的手機。
“楊野,你能不能不要再玩游戲了!”
楊野倏地站起來,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沈驕!為了你戒了賽摩,現在連唯一消遣的游戲都要戒嗎!”
他又摔門出去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孩子被驚醒,又開始哭。
沈驕抱著小小的嬰兒,蹲在墻角,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他曾經說過的那句話,“沒有什么比你重要。”
原來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是真的,愛也是真的。
可當所有熱情褪去,在柴米油鹽的生活里,一切都顯得那么可笑了。
畫面繼續翻頁。
孩子五歲了。叫楊凌。
凌凌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看著別的小朋友穿著漂亮的裙子去上興趣班。她小聲說:
“媽媽,學校里好多同學都學了芭蕾舞。”
沈驕搜索了一下,芭蕾舞學費一個月兩千。
她想,可以上班了。要努力給孩子最好的。
楊野卻漫不經心揉揉凌凌的頭:“別給家里添負擔,學那么多做什么?”
六歲。
凌凌滿眼羨慕地看著同桌的裙子,粉色的,真絲紗裙,裙擺上繡著花。
“媽媽,朵朵穿的裙子好漂亮。”
沈驕搜了一下,一條九百多。
楊野一把扯過凌凌,坐在沙發上嚴肅地教導:“別去做愛慕虛榮的人!浮夸,不切實際!”
七歲。
凌凌回家,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客廳里她小小的折疊床,17平方的房間,她只能睡在這里。房子也有些陳舊了。
她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墻,看著那扇掉漆的門,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
“媽媽,朵朵家的房子好大,有一百多平方,她還有自已的公主房,窗簾都是粉色亮晶晶的!”
沈驕看著這間逼仄的老房子。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已經容不下一個兒童房了。
那天晚上,凌凌一個人躲在被窩里哭,無聲地流淚,像一只受傷的小貓。
哭完了,又爬起來,用餐桌當書桌,努力地看書。
她小聲對自已說,聲音輕輕的,像在給自已打氣:
“老師說要好好學習,以后就能有好工作,就能給媽媽買一棟大房子。就能有一間……屬于自已的小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