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還走上前去,安撫周清讓:“讓兒,你爺爺也是為了你好。
等那個……不安定的因素處理妥當,等你心境足夠沉穩,你爺爺自然會把一切都交還給你。”
一旁的沈老爺子更是豪爽,聲如洪鐘:“從這個月起,我每個月給你打五千萬,你想買名畫、想收集古董,全都可以!不必拮據!缺什么了,盡可跟外公說!”
周崇山手中的烏木杖不悅地在地上重重一頓,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我周家的子孫,還用不著親家來貼補!清讓若需要用度,我自會安排。只要他不拿錢去養那個錯誤,要多少,我都給!”
周錯就站在遠處那片極致的黑暗里,隔著一條喧囂又寂靜的走廊,遠遠地看著那刺眼的一幕。
他們全圍著周清讓,你一言我一語,話語間是毫不掩飾的寵溺與維護,生怕他受了一絲一毫的委屈。
而他在這角落里……
錢啊,愛啊,資源啊,總是這樣,滔滔不絕地流向從不缺乏它們的人。
就連窗外厚重的烏云里,也偶然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縷稀薄的天光。
那抹光恰好穿過走廊的玻璃,淡淡地、溫柔地灑落在周清讓的肩頭和發梢,為他鍍上一層朦朧而圣潔的光暈。
連光,都只照向它偏愛的人。
那些他們隨口提及的一個數字,全是他拼盡全力、賭上一切也觸碰不到的天塹……
那抹看似簡簡單單的光,光明正大站在外面的光,也是他窮盡一生,無法觸及的璀璨……
他苦苦掙扎,卻像是個陰溝里的老鼠,螻蟻,哪怕拼盡全力,也被命運之手輕輕一撥,就釘死在黑暗里,一切化為泡沫,無法翻身。
可笑……何其可笑!
走廊里,周崇山再度開口,聲音沉肅:
“清讓,你永遠是最讓我放心的孩子。”
“但!”他手中的紫檀木權杖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叩響,蒼老的面容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也是最讓我擔心的!”
太過良善,太過純澈。出生在周家這樣盤根錯節、處處暗流洶涌的豪門,卻硬生生像一張白紙。
白紙好歹還能涂涂畫畫,染上一堆污垢,可他身處漩渦中心,卻始終纖塵不染。
周崇山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目光,落向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兒子身上,聲音里帶上了斬草除根的冷酷:
“如果沒有那個‘錯誤’,硯白怎么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再將他留在周家,只會后患無窮!指不定還會害死你!”
“清讓,你抽個空,將他送去南喬治亞島,再也不準他踏入國內一步!”
南喬治亞島。
位于南大西洋,靠近南極洲。從國內飛過去,即便乘坐私人飛機,算上中轉和等待,也需要近四十個小時。
那是地球上最偏遠、氣候最惡劣的人類定居點之一,常年被冰雪覆蓋,人口稀少,與世隔絕。
如果再收走他的護照、簽證,切斷他與外界的經濟聯系……那無異于一個天然的、活生生的流放地。
周清讓聽到這個地名時,眸底深處,卻掠過一抹極淡的微光。
他曾查閱過無數資料,為阿錯尋找過無數能遠離紛爭的可能。
他也曾看到過關于南喬治亞島的介紹。
那里雖然偏遠苦寒,卻有著地球上最純凈的冰雪風光,壯麗的冰川,成群的信天翁和王企鵝,空氣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
那里沒有周家的陰影,沒有京城的流言蜚語,沒有二十三年來如影隨形的憎恨目光。
雖然條件艱苦,但如果用心經營,發展極地旅游或科研支持,未嘗不能開辟一片新天地。
如果能帶阿錯在那里定居,讓他結交新的、簡單純粹的朋友,開始全新的、與過往徹底割裂的生活……
或許,真的是一個選擇。
最適合阿錯的選擇。
原本擔心送周錯過去,爺爺不會同意他去那種地方。
但現在,祖父主動提出了……
周清讓緩緩頷首,應下:
“好。”
送阿錯過去,然后,他也會在那里陪著阿錯,先定居下來,陪到治愈阿錯,陪到家族里的長輩能夠想通,陪到能回國之日……
只是……
不遠處,被陰影浸透的黑暗里。
周錯看到周崇山臉上那不容置疑的嚴肅與嫌惡,聽到那清晰無情的話。
“送去南喬治亞島。”
“不準他再踏回國內半步!”
然后,他看到周清讓在聽到“南喬治亞島”后,臉上沒有浮現出一絲對他的不舍、掙扎。
反而……那雙總是溫潤清澈的眼睛里,竟然掠過一抹如釋重負般的、甚至帶著淡淡希冀的微光!
他還聽到了周清讓的回答。
“好。”
好。
好……
清晰的一個字,像一顆子彈,狠狠射向他的心臟。
周錯只感覺到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徹底凍結,又在下一秒轟然翻涌、咆哮,瘋狂地沖向頭頂,沖得他眼前發黑,耳膜里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他的手緊緊攥成拳頭,被燒灼起泡的手,頓時鮮血淋漓。
原來……周清讓也覺得,把他扔到天涯海角,再也不準他回來,是件好事……他終于可以擺脫他這個麻煩了嗎……
周清讓……竟然也一直覺得……他是個麻煩……可他這些年來……還以為……
胸口那個緊緊貼著胸膛的鐵盒子,像一柄最鋒利、最冰冷的刀,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雙手也傳來燒傷的劇痛。
他垂眸看著自已的雙手,看著衣袋里裝著的東西。
可笑,真是可笑至極。
周錯……你真是天真啊……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去奢望不屬于你的東西。一次又一次以為,會有人選擇你。
一次又一次覺得,會有什么不一樣……
可到頭來,全是欺騙!
“咳……”一聲悶咳聲,無聲的響起,連喉嚨里也傳來一股腥甜。
是血,心臟里哽出來的血。
聽到財產計劃全數失敗時,他全身的血液都沒有像這一刻一樣,瀕臨死亡的寒冷、沸騰。
還有……羅搖。
那個女人……
周錯猩紅的目光,又猛地射向人群角落的羅搖。
沈青瓷的臉色不太好看,身形微微晃動,羅搖第一時間就不動聲色地走了過去,輕輕扶住沈青瓷。
那眉眼間的關切,絲毫不是假的!
在來的路上,他還入侵了醫院的監控系統,看到了昨晚的情況。
他看到了。
羅搖,那么焦急地搶救周硯白!羅搖還對周硯白說:我相信你。
她竟然相信周硯白!她相信的人是周硯白!
明明不久前,在黑暗里,她用那雙清澈的眼睛凝視著他。
她說:“我……沒有選擇他們。”
“我選擇的……是你。”
“我去他們身邊,是為了幫你。”
聲音那么輕,那么溫柔,溫柔得讓他懷疑了世界整整二十三年的心臟,都裂開一道細微的縫。
他信了她,他沒有殺她,甚至沒有打暈她。
可是結果呢?
她一次又一次,毀掉他的計劃!
讓他辛辛苦苦籌劃好的一切,全都毀了!
讓他一次又一次、跌入深淵!
可笑!興許——從一開始,她就是站在他們那邊的!她來到他身邊,就是為了取得他的信任!得知他的計劃!
然后,再像看傻子一樣,把他欺騙得團團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