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搖又想起周湛深之前的警告。
周清讓是整個莊園里最干凈最不染塵埃的存在。
周湛深嫌棄她的身份“卑賤臟”,不配和周清讓靠得太近,甚至所有人都是這么想的。
她最需要保持距離的人,就是周清讓。
不過眼下……王媽、吳媽、管家等人,每個人都在照顧著自已該照顧的人。
眼下特殊情況,沒有辦法了。
羅搖看著沈青瓷那搖搖欲墜的身姿,也顧不得什么,只能溫聲答:“好。”
離開前,她蹲下身,平視著一直緊緊抓著她手、有些不安的周霆焰,臉上綻開一個鼓勵的、崇拜的笑。
“小霆焰,您今天好厲害呀!”
“您看,大人們都急得團團轉,只有您一直安安靜靜地陪著,情緒這么穩定!你是我見過最最厲害的男子漢!”
周霆焰原本因為氣氛壓抑而有些蔫蔫的,聽到這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挺了挺小胸脯:
“真的嘛?我真的是男子漢嘛?”
“當然啦!所以現在,我要交給你一個超級重要的任務,好不好?”
羅搖的語氣充滿信任和期待,“你留在這里,幫我照顧好你二嬸嬸,書寧姐姐,好不好?”
“你是這里,最讓我放心的小小守護神啦!我相信這個任務,只有你能做到!”
羅搖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輕松、愉快,充滿崇拜。
“好耶!包在我身上!”周霆焰立刻來了精神,責任感滿滿,用力拍了拍自已的小胸脯,大聲保證:
“你放心去照顧清讓哥哥,這里有我在!我在!人在!我亡……唔……”
話還沒說完,就被羅搖捂住了他的小嘴巴。
“噓——”羅搖眼疾手快,揉了揉他的小腦袋:“我相信你!”
哄好小萌寶后,她才起身,快步朝著抽血室的方向走去。
冰冷的專用抽血室內,光線明亮到有些刺眼。
護士尖銳的針頭,刺入周清讓那白皙的手臂。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軟管,快速流入血袋,很快就滿滿兩袋。
護士小心翼翼地準備取下針頭。
可就在這時、
周清讓那骨節分明的大手伸了過來,將即將脫出的針頭,又穩穩地按回原處。
“清讓公子……?”小護士愣住了,疑惑地看向他蒼白的側臉。
“麻煩繼續抽。”周清讓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溫柔的固執。
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讓血流得更加順暢。
第三袋血開始注入。
他的唇色漸漸褪去,額角滲出冷汗。
小護士嚇得手開始發抖,聲音帶了哭腔:“清讓公子……真的不能再抽了……已經嚴重超量了……您快松手……”
周清讓卻置若罔聞,就坐在那里,目光依舊落在那抹紅色上,執著得近乎偏執。
一袋,又一袋。
羅搖推門進來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向來溫潤從容、仿佛永遠臨危不亂的周清讓,親手捏著刺入自已血管的針,不允許任何人將它拔出。
他的臉色很蒼白,月白色的衣衫襯得他如同易碎的瓷器。
她沒有絲毫猶豫,快步上前,在護士和周清讓都沒反應過來之前,伸手,動作干脆又迅速地、直接拔掉了他手臂上的抽血針。
“清讓公子,我知道,你很難過。”
“你可以換種方式發泄,例如……破壞處理這些石膏都可以。”
羅搖沒有用敬語,更像是一個理解者在認真地對待另一個痛苦的靈魂。
她快速拿來一些大大小小的石膏,擺在他面前。
那些石膏被粗略塑造成各種各樣的幾何體,有的像卡車,有的像人。
最奇特的是、每一個上面,都用黑色的記號筆,畫滿了雜亂無章、潦草扭曲的線條和污跡。
她看著他說:“其實,你也才22歲。
放在尋常人家里,就是大學剛畢業,可能還在為第一份工作煩惱的年紀。”
“可是你在逼著自已,必須撐起一切,必須為母親撐起一個家,必須成為面不改色的、永不倒塌的大樹、主心骨。”
“你把自已逼得太緊太緊了,所以才會把‘抽血’……當成唯一能抓住的發泄口。”
羅搖說著,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可是清讓公子,發泄,不是只有傷害自已這一個辦法。”
“你看這些石膏,你可以把這個像卡車一樣的形狀,砸壞,砸爛。”
“你也可以選擇這個,親手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痕跡,一點一點擦干凈。就像是……在替你父親,擦洗掉滿身的血污和傷痛……”
“也像是把自已心里那些堵著的那些混亂、喘不過氣的情緒,隨著動作一點點發泄出去。”
說著,她先拿起一塊濕巾和一個畫滿污跡的圓柱體,示范著用濕巾用力擦拭起來。
石膏表面粗糙,擦拭并不容易,每一次擦拭,都要很大的力氣。
羅搖擦得很認真,很用力,也像是在將自已心里的一些情緒,隨動作發泄出去。
周清讓的目光,終于有些聚焦,落在了那些畫滿混亂線條的石膏上,又落向羅搖擦拭的動作。
他的眼神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但還是深沉、凝重。
“羅小姐……謝謝你。”
他唇畔極其勉強地扯起一個感激的微笑,聲線干澀。
“不過……不用了。我現在只想自已一個人,靜一會兒。想真正能為父親,做些什么……”
羅搖立刻起身,“那就看看這個。”
她快速拿出一張A4紙,遞到周清讓面前。上面是她剛才草草列出的清單。
知道他此刻可能連文字都看不進去,羅搖一條一條的念:
“第一,周大先生剛才已經吩咐血液科的主管,發起同城緊急獻血呼吁。
并且聲明,每一位前來獻血的愛心人士,周家都會準備一份厚禮以示感謝。”
“相信不出半個小時,就會有足夠的人趕來。
你可以親自出面主持獻血。”
“第二,你可以動用所有的人脈和資源,親自打電話,聯系所有能想到的、國內外的頂級創傷外科、重癥醫學專家,無論西醫中醫。”
“第三,這里的VIP區有配套的茶水間。可以去給您母親熬一盅簡單的安神補氣的藥膳。
二夫人現在的狀態……恐怕撐不到您父親醒來,她便先倒下了。”
“第四,你甚至可以去錄一些視頻,或者準備一些他想聽的聲音。
就算手術順利,您父親接下來也很可能面臨長時間的昏迷或重癥監護。”
“ICU里,任何人都無法進去。
“到時候,你或許可以在他床邊,播放你想說的話。”
她的聲音清晰又溫和,帶著冷靜的引導:
“總之,清讓公子,不要停在這里傷害自已。去做一切真正能幫到您父親的事。
讓自已忙碌起來,心里會更好受一些。”
本來她原本想讓他,先將情緒發泄一半的。但眼下看來,他只適合忙碌。
周清讓聽著她條理清晰的話語,眼神終于徹底聚焦、清醒過來。
是啊,這些簡單有效的方法,平日里他完全可以想到。
可是今天,他太方寸太亂了。
周清讓撐著座椅扶手,想要站起來。
然而,失血過多,他眼前驟然一黑,高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小心!”
羅搖條件反射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她和他保持著兩步的距離,雙手一起抬起的動作,也像是一個最卑微的傭人,在恭謹地攙扶雇主。
只是此刻、
抽血室巨大的玻璃窗外、
出現了一道高大挺拔、氣場冷峻的身影。
周湛深那張冷峻立體的面容,深如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