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淪為一片廢墟。
滿地碎裂的酒瓶玻璃,像閃著寒光的鉆石。
四處流淌的酒液尚未干涸,昂貴的家具東倒西歪,裝飾品化為齏粉……
在那片廢墟中央,滿地狼藉和刺目的紙錢之上,周錯就那樣仰面躺著。
他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身上那件暗紅色的絲絨襯衫破損不堪,浸滿了深色的酒漬,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細小的劃傷。
最駭人的是他的右手,手背血肉模糊,鮮血已經半凝,卻還在緩慢地滲出,在他身下匯成了一小灘暗紅。
他就那樣躺著,安靜得沒有一絲聲息,仿佛已經與這片冰冷的廢墟融為一體,仿佛……已經沒有了生氣。
“阿錯——!”
周清讓素來平穩的聲音瞬間變了調,溫潤的臉上血色盡褪。
他幾步沖過去,單膝跪在一片狼藉里,將周錯的上半身扶起,攬入懷中。
觸手的是一片冰涼,頹敗,了無生氣。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攫住。
他撥通電話,“江醫生!馬上到附樓!立刻!馬上!”
他一向從容的聲線繃緊到近乎破音,是從未有過的失態。
掛了電話,周清讓小心翼翼地將周錯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踩過滿地的鮮紅污漬和碎玻璃,走向他的臥室。
周錯被安置在那張巨大的、暗血紅色的床上。
蒼白的臉色與濃烈的床色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更像一尊精美卻瀕臨破碎的琉璃人偶。
尤其刺目的是——連臥室的地面,甚至床上,也灑落著同樣惡毒的白色紙錢。
周清讓的心臟,如同被鈍刀反復切割。
他下意識想召喚傭人來清理,但手指懸在通訊錄上,動作卻猛然頓住。
不能讓那些人來。
他們向來陽奉陰違,甚至對阿錯充滿惡意。
他們還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這一切,會將今日所見,添油加醋地傳播出去,成為新一輪傷害阿錯的談資。
驀地,他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或許能理解,或許不會用異樣眼光看待這一切。
他撥通了羅搖的電話。
羅搖趕到附樓時,看到滿屋的場景,呼吸也猛地一窒。
尤其是那些鋪天蓋地的、寫滿惡毒字眼的紙錢……
而臥室里,周清讓正坐在床邊,手拿帕子,在輕柔地為周錯擦拭身上的血跡。
那向來潔凈不染塵埃的月白色中式衣衫,沾滿了刺目的血污與污漬。
“羅小姐,麻煩你了。”周清讓全副的心神都在床上的人身上。
“嗯。”
羅搖沒有多問,立刻壓下心頭的駭浪,迅速開始收拾屋子。
尤其是……滿屋鋪天蓋地的紙錢。
她找來最大的黑色垃圾袋,開始一張一張撿拾。
從床上,到地面,到外面的客廳……沙發縫隙……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那些冰冷惡毒的文字。
“野種”、“去死”、“恥辱”、“污點”……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針,即便她一個旁觀者,僅僅看著,都覺得心口像
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她無法想象,周錯從小到大……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每一次看到,每一次“被提醒”,心里是怎樣的感受……
臥室里。
周清讓用溫水浸濕的柔軟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周錯臉上、頸間、手上的血污。
他的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稀世珍寶。
粗略清理后,他找出附樓里備用的醫藥包,準備先為周錯手上那可怕的傷口進行初步止血。
就在這時,床上一直毫無聲息的人,睫毛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空洞,茫然,死寂。但很快,在看到熟悉的暗色天花板、和床邊的周清讓后,又恢復一如既往的譏誚,涼薄,漫不經心。
“讓江時許不用過來了。”
他的聲音因為失血和虛弱而低啞,又帶著漫不經心的涼薄。
“酒柜不小心倒了而已。”
“死不了。”
周清讓溫潤的長眉緊緊皺起,“阿錯,聽話。
你手上的傷很嚴重,必須讓醫生仔細處理,萬一感染……”
“不是是有大哥你么?”周錯打斷他,抬眼,目光落在周清讓臉上,猩紅的眼底深處,情緒復雜難辨,又似冰冷調侃。
“酒精消毒,貼個創可貼而已。”
“哥,你不會?還是……”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連你也嫌我……臟?”
周清讓眉間一滯,望著周錯的眼睛,神色間的嚴肅和堅持,就那么一點點軟化下來。
每次都是這樣。
阿錯總是能用這種的方法,輕易瓦解他所有的原則和堅持。
他拿出手機,撥通江時許的號碼,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溫和:
“江醫生,辛苦了,暫時不用過來。”
掛了電話,他重新在床邊坐下,小心翼翼地托起周錯重傷的右手,低頭,開始專注地清創、消毒、上藥、包扎。
他的動作極其輕柔、仔細,仿佛那不是一只沾染過暴戾的手,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復的古瓷器。
傷口很深,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一點森白的骨色。
酒精刺激著裸露的神經,每一下觸碰都該是鉆心的疼。
但周錯只是面無表情地躺著,看著周清讓的側臉,連眉心都沒皺一下。
仿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不是長在他身上。
仿佛他,早已習慣。
客廳外。
羅搖出客廳后,先將大面積的狼藉打掃干凈后。
然后趕到廚房,“大叔,我需要當歸、龍眼肉、黃芪……”
小火慢燉,濃郁的藥香混合著紅棗姜片的暖甜氣息撲面而來。
四十分鐘后。
羅搖端著燉盅,輕輕走進臥室。
周清讓已經為周錯包扎好了右手,在為他處理腳踝上的傷。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羅搖對他微微領首,還沒開口、
床上的周錯,視線倏地、精準地、冰冷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玩味、審視,或者暴怒的威脅。
而且一種羅搖從來沒見過的冰冷、寒冽、敵意。
周錯從床上坐了起來,那雙猩紅未褪、冰封千里的眼眸,死死盯著羅搖:
“給我的?”
聲音低沉沙啞,沒了剛才對周清讓的諷刺,只剩下冰冷。
羅搖“嗯”了聲,走上前,想將藥碗交給周清讓,就先離開。
“拿來。”
周錯卻再次開口,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甚至伸出了那只沒有受傷的左手,蒼白,修長,指節分明,帶著一種不容拒絕。
羅搖遲疑了半秒。
周清讓也微微蹙眉,看向周錯,眼神帶著一絲詢問:“阿錯?”
周錯沒看周清讓,只是盯著羅搖,伸出的手穩穩地停在半空,嘴角那抹弧度沒有絲毫變化,眼神卻更冷。
羅搖只僵持了一瞬,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碗,輕輕放在周錯的手中。
周錯接過了碗。
沒喝,也沒看一眼。
反而是悠悠的,伸向床邊,然后手一松——
“嘩啦——!!!”
瓷碗瞬間摔得粉碎,褐色的藥汁和瓷片瞬間四濺。
“阿錯!”周清讓倏地起身,第一時間關切他的手,又看向一旁的羅搖,似是擔心她的情況。
周錯卻仿佛沒聽見,目光從始至終只盯著羅搖,嘴角勾起一抹惡劣而冰冷的弧度:
“弄臟了。”
“用你的手,一片一片,給我撿干凈。”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連窗外隱約的風聲都似乎消失。
周清讓溫潤的臉上,凝起沉重。
他上前一步,大手安撫地握住周錯的手腕。
“阿錯,不可以胡鬧。”
聲線里帶著兄長罕見的嚴肅與制止。
周錯嗤笑一聲,目光終于從羅搖身上移開,掠向擋在自已身前的周清讓。
那眼神,像淬了劇毒的冰棱,尖銳,冰冷,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快意。
“哥,她只是個女傭。”
他慢悠悠地開口,語調拉長,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殘忍的天真無邪。
“你知道的,我向來喜歡…….看些有趣的事。”
“怎么?”
“哥……你心疼她?”
“喜歡她?”
他微微歪頭,口吻譏誚、打趣。可那雙猩紅的眼底,只有一片冰冷、黑暗、空洞。
“你不是總說……只要我開心,做什么都可以嗎?〞
“還是說……”
“連你,一直以來——也都是在騙我?”
低沉的聲線像一把淬了毒的鈍刀。
空氣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仿佛下一秒,就有什么會徹底地碎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