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燭火搖曳。
謝臨珩側眸望向榻上的少女。
他覺得她沉穩了些,白日里竟能將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哄得他夜里不上榻。
裴書儀開口道:“三月初一那天,你是不是來過昭明寺?”
男人的聲音在黑夜中響起。
“嗯,來過?!?/p>
“有沒有發生什么奇怪的事?”
裴書儀試探道。
謝臨珩面不改色地扯謊,“什么奇怪的事?”
裴書儀鼓了鼓腮幫子,悄悄松了口氣。
看來他們不是同一時辰來昭明寺。
過了會兒,裴書儀呼吸淺淺地睡著了。
謝臨珩瞇了下眼眸,起身將床褥往床榻旁邊挪了挪。
他不知道為什么沒有直接上榻。
興許是白天答應了她,又或者是別的什么。
也不知道為什么想要離她近一點。
就好像這樣,便能睡得安穩。
謝臨珩從來不信鬼神,不敬畏鬼神,也不信世間有因果報應。
他從小在兗州長大,外祖父以嚴苛的標準來要求他,不準他有私情私愛。
外祖父說,他是英國公府的世子,卻沒有說過他是皇子。
昔年,貴妃蕭氏寵冠六宮,卻在皇帝外出親征之際,離奇身亡于一場大火。
貴妃居住的寢宮關雎宮,燒成灰燼。
而貴妃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下落不明,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還活著。
謝臨珩六歲那年,在廊下玩抽陀螺時,第一次見到皇帝。
彼時皇帝正值壯年,氣質如珪如璋,穿著云紋錦袍,眉梢眼角自帶疏離與威力。
“他是貴妃生的?”皇帝問外祖父。
皇帝出征的時候,貴妃懷胎七月,所以他從沒有見過謝臨珩。
外祖父笑道:“陛下的血脈,老臣不敢作假?!?/p>
皇帝深深看了眼謝臨珩,轉身大步離去。
外祖父捋了捋胡須,摸了摸謝臨珩的腦袋,“剛才那人是你的父親?!?/p>
謝臨珩好奇追問:“我父親不就是外祖父的女婿,他也算是你半個兒子,你干嘛要對他畢恭畢敬?”
皇帝腳步頓住,臉色徹底黑了下去。
能用一句話把他氣到的人不多,他現在相信這家伙是貴妃生的了!
外祖父默然,不敢言語。
七歲,皇帝身邊的御醫下兗州,教授謝臨珩藥理;八歲,皇帝身邊的親衛來傳他武學。
謝臨珩曾經以為,皇帝是在彌補這些年的虧欠,竭力想要待他好些。
直到十二歲那一年,皇帝逼著他去殺人。
殺的是個囚犯,并非犯下了十惡不赦的罪行,再服刑三年就能出去了。
謝臨珩眼神流露出幾分迷茫,顫抖到拿不動手里的刀,掙扎著不愿意動手。
曾經傳道授業的恩師,毫不留情地給他喂了五石散。
服用下五石散的人會身體燥熱,精神亢奮,進而出現情緒沖動,暴躁易怒的狀態。
他失控了。
等回過神來,手中的匕首早已沾滿鮮血。
少年人俊美的臉上沾上星星點點的血跡,眸光逐漸多了層陰霾,唇角卻彎出冷笑。
皇帝居高臨下地睨著他,眼神不像是在看兒子,更像是在看棋子。
“你是貴妃的兒子,你必須要親手解決仇人全族人的性命?!?/p>
少年彷徨,“誰殺了母妃,我日后自會解決,你何必要殺其全族?”
全族中人,有老有小,有許多無辜之人。
皇帝拿手帕擦去他臉上的鮮血,語氣失望至極。
“你太仁慈了。”
少年眼神執拗,“是你太偏執了!”
皇帝閉了閉眼,恨鐵不成鋼道:
“休要婦人之仁,死的不是別人,是你的母妃啊!”
從那之后,謝臨珩沒有一日能安穩睡著。
半夢半醒間都能聽到本不該死的人在他耳邊哭泣不已。
他反抗過,結果便是身邊的護衛受了懲戒,他逃跑過,但每次都被皇帝親衛抓回。
謝臨珩接受了身為棋子的命運,做到了面不改色地殺人放火。
皇帝安排他回京,以英國公世子的身份,科舉入仕,位極人臣。
思緒回籠。
謝臨珩望了眼熟睡的裴書儀,忽就凄慘地笑了下。
她的父親是侯爺,母親是名門閨秀,兄長是聲名赫赫的將軍,姐姐也不簡單。
而他本該是天潢貴胄,卻要被逼著隱瞞身份汲汲營營,雙手沾滿鮮血,像是見不得光的陰溝老鼠。
*
第二天,裴書儀重復了前一天的流程。
晨起誦經,晌午自修坐禪,下午上殿聽經文。
用過晚膳后,裴書儀想起秋寧說,可以來這里求子。
問了僧人才知道,寺廟中以送子觀音為主,流程莊重,要避開部分時候。
整套流程下來,八月都見底了。
裴書儀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再度踏入了那座荒廢的廟宇。
謝臨珩注意著裴書儀的動向,發現她往人跡罕至的地方去,便抬腿跟了上去。
他看著她走進那座荒廟,眉心皺了下,轉身繞至殿后,翻窗進入靜室。
與上次一樣。
謝臨珩將門拉開條縫隙。
看見她雖穿身素衣,肌膚瑩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不施粉黛也難掩絕色,櫻唇杏眼更顯嬌麗。
男人倚靠在旁邊,想聽聽夫人又要提什么愿望。
他不再玩味地喊她裴三,而是喚她夫人。
殿內佛像金身莊嚴,慈眉善目。
裴書儀點燃三支香,雙手舉過眉,心卻沉靜。
“上次許的關于未來郎君的愿望,從某種程度上說,算是實現了?!?/p>
謝臨珩垂眸,眸光倏忽凝滯。
聽她語氣,怎么那么勉為其難?
裴書儀跪在蒲團上,杏眸誠摯,唇角輕輕向上挑起。
“這回來呢,愿望不多,只有一個?!?/p>
“我想,要個孩子?!?/p>
謝臨珩眉心微蹙,她想要孩子,怎么不來求他,偏要來求神拜佛?!
裴書儀聲音又甜又軟。
“男孩女孩都可以,最好是遺傳我的美貌,遺傳謝臨珩的智商和體魄?!?/p>
她輕微抬起眸光,眼波流轉間,輕聲道:
“人人都說我笨,其實我一點都不笨,這叫大智若愚。”
“不想讓孩子遺傳我的智商,也只是因為我夫君他通曉古今,驚才絕艷多智近妖。”
“相比之下,我就顯得沒那么智慧嘍?!?/p>
謝臨珩單手捂住額頭,頗有些無奈地彎了彎唇角。
也罷,這個愿望,也只有他能實現了。
轉身將要離去時,皂靴卻意外踩到了地上的枯枝。
寂靜的室內,這聲響尤為明顯。
裴書儀聽到動靜,想起掃地僧曾說過,此處有間靜室,循著聲音來源走去。
“誰在這里,暗中偷聽我許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