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殺聲和喧囂聲，在寂靜的夜空格外刺耳。
尤其是在皇宮這等，從規矩上說的，天底下一等一安全之地，更顯得罕見和不同。
就好似一方近乎從來都水波不興，深不見底的池塘被砸入了一顆巨石，漣漪和浪花瞬間讓池塘熱鬧了起來。
宮女的哭嚎和太監們的尖叫幾乎緊隨著廝殺聲響起，他們就如同原本在平靜水底游走的魚兒，被這塊投入池塘的巨石驚起，在池塘中如無頭蒼蠅般地亂竄。
淵皇轉身，看著身后的那個昂然肅立的漢子，平靜道：“去吧，拿下他們，不論生死。”
漢子慨然領命，“末將定不負陛下所托！”
說完便轉身大步走下了城墻。
不知何時悄然從御書房離開，出現在淵皇身邊的安長明，身形如鬼魅，開口道：“陛下真是神機妙算，他們已盡入陛下彀中矣！”
淵皇面露微笑，笑容之間，是自信，是得意，更是對未來自己皇權之路上再無阻礙的暢快。
下方的御書房外，寶平王身旁的忠勇護衛為他隔開了天狼衛的進攻，沖出了一條前路。
他毫不遲疑，一馬當先地徑直地朝著御書房的房門沖去。
跟在他身后的三皇子和諸王，眼中也閃爍著激動的光芒。
在他們看來，拿下陛下就是萬事俱備的最后那一場東風，就是勝利的最后一塊拼圖！
便可萬事無憂。
因為陛下雖然強行推動瀚海王接管了中京城的防務，但中京城這股禁軍，早已被各方勢力滲透得七瘡八孔，若非一個強力人物根本不可能鎮得住。
所以陛下才會想到另起灶爐，干脆直接換一批人。
問題是，這個計劃還沒來得及實施，瀚海王在軍方的威望雖高，但一來當初一戰被俘，威望掉了大半，二來則是缺少對這各方勢力的整合時間，這幫城防禁軍很可能不會聽他的。
而且他們在城防禁軍之中也安排了后手，瀚海王他來不了！
就算是瀚海王靠著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強壓，只要自己手上拿捏著淵皇的性命，瀚海王也會投鼠忌器。
至于事后的善后諸事，大皇子那邊，他唯一在軍方上的倚仗南宮天鳳此刻不在京城，一幫子只會拽文說辭的腐儒文士，根本掀不起什么風浪。
二皇子那邊情況也差不太多，他的母族兵力不在淵皇城，他自己的手上更是沒什么兵權了。
兩人也就只能束手就擒。
在解決掉大皇子和二皇子兩個競爭對手之后，朝臣哪怕如右相這樣的朝臣也只能捏著鼻子認可此事。
后宮之中，既無太后，也無太上皇，更不可能有人在名分上對自己這邊造成什么阻礙。
想到這，眾人的心頭愈發激動，寶平王看著近在咫尺的御書房的門，直接一腳踹了上去。
“陛下，臣等聽聞有逆賊作亂，特來救駕！”
不管事怎么辦，基本的顏面還是要的。
這番傻子都不信的說辭，也是為了給事后的善后多留幾分余地。
御書房中，“淵皇”平靜地坐著，低頭伏案，似乎并沒有因為屋外的喊殺聲變得驚慌，依舊是那么地鎮定自若氣度盡顯。
“故弄玄虛！”
勝券在握的寶平王在心頭冷冷地哼了一聲。
他當即持刀，邁步上前。
就在這時，淵皇抬起了頭，寶平王的腳步猛然頓住。
不是因為對面之人的積威已久嚇住了他，而是那張臉并不是他熟悉的臉！
他的眼中登時浮現出莫大的驚恐，雙腳如同被釘在了地上，挪都挪不動。
在他身后跟上來的三皇子和諸王不解，有人順口問道：“怎么了？”
寶平王咽了口口水，看著前方，顫聲道：“他不是陛下……”
眾人猛然一驚，登時朝著坐在御書桌前的那張身影看去，等看清對方的面容，齊齊一驚，而后如墜冰窖。
與此同時，殿外的喊殺聲驟然大作。
在這一刻，眾人似乎都明白了什么，他們慌忙看向房門之外，心急之人更是奔到了門邊看了一眼，扭頭對著里面道，“有一大幫天狼衛正朝著這邊圍殺過來了！”
糟了，中計了！
這是所有人心頭的第一反應。
從驚駭之中回過神來的寶平王，臉上浮現出一絲厲色。
他直接上前，一把揪住那個假冒淵皇之人的衣襟，厲聲逼問道，“陛下去哪了？”
面對著寶平王身披戰甲，手持兵刃的威脅，面對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豪橫而兇狠的臉，這個身形與面容皆與淵皇有幾分相似的無名之輩，卻臉上卻并無半分懼色。
他語氣平靜，目光之中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嘲諷，“陛下許諾，今夜之后，我的兒子將會因我的功勞而封侯，我的族人也會被賜下大片豐美的牧場，和數不盡的牛羊與奴隸。”
他看著寶平王，甚至露出了笑容，“所以，你覺得我會出賣陛下嗎？”
唰！
寶平王毫無遲疑，直接提刀抹過了對方的脖子，“你要死，老子便成全你！”
看著他泄憤一般地將此人殺了，眾人都沒覺得有什么。
此時的他們，根本顧不上這些，三皇子直接帶著人沖到了門外。
而與此同時，奉淵皇之命前來鎮壓眾人的天狼衛統領赫連博也趕到了場中。
他大聲開口道：“你們中計了！陛下根本就不在這！陛下早就命我布好了包圍，就等著你們自投羅網！你們今晚注定是要失敗的，還不束手就擒？”
他這一番話，為的就是要動搖眼前眾人的軍心。
他知道，這幫親王們籠絡的死士，若論起沙場廝殺，絕不是他們的對手，但若論起這種規模下的廝殺，絕對不是好相與的，必須要設法讓他們失去抵抗的意志
果然，聽了他的話之后，原本激烈抵抗的死士們動作皆是不由一頓。
很顯然地，軍心動搖了起來。
而等到這些人扭頭看見三皇子和眾人并沒有提著淵皇的頭顱，或者推著淵皇的身影出來，他們便明白赫連博并沒有虛言恐嚇他們，而是說的是真的。
士氣登時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滑了下去。
畢竟跟著勝利者去混一份功勞的勇氣，絕大多數人都有，而且很大。
但若要是在明知必敗的情況下，還能夠堅持戰斗，并且保持士氣的，很少，甚至沒有。
擎蒼王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寶平王張了張口，試圖想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卻停住了。
三皇子目睹著這一切，心頭在巨大的落差之下，滿是慌亂。
他本以為沖到御書房是他走向的終點，沒想到卻是他勃勃雄心的末路。
他不想就這樣輕易地認輸，輸掉自己這么久的野望與對未來的無盡憧憬。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著可能的破局之法。
不應該啊，有齊政的謀劃，自己怎么會落得這般下場？
怪齊政？從此刻來看，齊政的話并沒有說錯，父皇的確是在謀算著將他們一網打盡，就算今晚不死，遲早也會走向窮途末路。
齊政……
他的腦海中，忽然想起了齊政就在之前與他說過的一句話。
一句讓他十分認同的話。
若是一個人布置了一場精密的算計，對方一定會留在現場欣賞，以滿足自己心頭的成就感。
他開始思考，如果今夜這一切是真的是父皇早就洞悉了他的想法，早就猜到了或者直接有人泄密從而知道了他們的行動而提前布置的一個局，那么父皇一定會在這附近，親眼看著這充滿成就的時刻，欣賞著他將自己一大幫人一網打盡的杰作。
他的目光緩緩在四周看去，尋覓著有什么地方能夠將此間的一切一覽無余。
他的目光漸漸停留在了前方的數百步之外，那一處明顯燈火暗淡了許多的城樓之上。
他猛然指向那處城樓，沉聲道：“父皇就在那兒，定是已經被奸人所乘，咱們只要解救出父皇，一切就都有轉機。”
寶平王頓時錯愕抬頭，但旋即多年的生存智慧讓他明白了過來。
不管是不是，先凝聚起士氣再說！
他立刻大喊道：“對！反正被這些奸賊抓住，咱們也都是死，只有拼命一搏，救出陛下，撥亂反正。我等才有一線生機！”
眼看著原本低落的叛賊士氣似乎又在重新凝聚，赫連博立刻大呼，“繳械不殺！是負隅頑抗，株連九族！”
擎蒼王這時候也反應了過來，頓時大呼，“別信他們，這些人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一旦投降，定然是死，事后必有清算。如今的出路只有跟著殿下殺出一條血路！”
士氣，成了此刻眾人爭奪的關鍵。
三皇子噌地一下抽出刀來，高呼道：“天狼衛此刻在宮中的力量不過也就兩千余人，而且還要分散在各處，咱們要面對的也就千百人，不用怕他們！本王當隨諸位一同廝殺！若死，則與諸君同死！”
其余王爺也知道此刻不是計較的時候，立刻跟著拔出了手中的刀劍，“我等愿隨殿下！生死同戰！”
死忠的親衛也立刻附和道：“愿隨殿下，生死同戰！”
其實今夜來此的死士們其實心里都明白自己今夜在做什么，聽到擎蒼王的話，和身邊人的高呼，稍一琢磨，暗自一咬牙，再無遲疑，喊聲瞬間匯聚成一塊，齊齊揮刀，朝著那處城樓的方向殺了過去。
城墻之上，淵皇的面色猛然一變。
他沒想到這幫人竟然有著這樣的士氣，在這樣的局面下，還能夠重新凝聚起戰意。
他冷哼一聲，“倒是小覷了老三和這幫廢物。”
安長明開口道：“三殿下畢竟是陛下的龍種，品行不論，能力定是不缺的。”
淵皇輕哼一聲，緩緩道，“右相到哪了？”
仿佛是在回應他的問話，他的話音剛剛落下，安長明還沒來得及回答，宮墻外就響起了一聲信號煙花升空的尖嘯。
淵皇扭頭看去，片刻之后，只見右相一馬當先，在幾個護衛的陪同下，帶著兩支城防禁軍的千人隊，外加城中治安衙役組成的人員，浩浩蕩蕩近四千人，朝著淵皇所在的方向狂奔而來。
“陛下，老臣奉命前來救駕！”
淵皇哈哈一笑，站在宮墻上，朗聲道：“右相辛苦了。諸位將士也辛苦了！”
右相大聲回道：“一切為了大淵！”
身后眾將也跟隨著他的話高喊道：“一切為了大淵！”
而后隨著右相的一揮手，身后的生力軍們便如下山之猛虎，帶著兇悍之態，沖入了正在僵持中的戰場。
這些人的加入，帶來的不僅僅是屬于淵皇這邊士氣的提升，更帶來了屬于三皇子一方士氣的徹底低落。
原本他們的力量對比起天狼衛就處在劣勢，不過憑借著一腔悍勇和求生的希望，透支著血勇在勉強支持。
但如今，當看到敵方還有這么多的生力軍加入之后，他們已經看不到擒獲淵皇的希望，更看不到逆風翻盤的可能了。
這時候，天狼衛統領赫連博適時地派了人喊話，“繳械不殺、投降不殺。”
右相的水平明顯要高出不少，他扭頭對身邊護衛道：“告訴這些人，投降者免死，負隅頑抗者，夷九族。”
右相的話，說服力明顯就要比天狼衛高得多。
強烈的對比之下，刀劍被扔在地上的聲音，開始緩緩響起，而后連成一片。
天狼衛立刻瞅準時機上前，將眾人繳械，也將三皇子和其余諸王孤零零地圍在了中間。
直到此刻，天狼衛統領赫連博才深深的，才長長的出了口氣。
這幫死士也的確是悍勇，雖然不成陣型，但個體武藝著實兇悍，方才的一個照面，已經讓他們折損了六七百的弟兄。
到這一步，才算是真的將這場風波徹底平息下來了，陛下的謀劃也才能真正實現。
人群緩緩分開，一臉陰沉的淵皇在安長明的陪伴下沉著臉走來，目光在諸位王爺身上掃過，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來自勝利者的得意，而后，他看向了三皇子，“逆子，你還有什么想說的？”
須發略顯凌亂，身上還沾著血污的三皇子，梗著脖子，抿著嘴，回應他父皇的是大不敬的沉默。
不過到了這種時刻，敬不敬的也無所謂了。
寶平王不屑地哼了一聲，“成王敗寇，沒什么好說的。陛下想聽什么，還以為我們會對你搖尾乞憐不成？”
這番態度，徹底激起了淵皇的憤怒，他當即面色一變，“你們這些亂臣賊子，也配提成王敗寇？”
“你們身為臣子，犯上作亂，率兵入宮，試圖謀逆，你的眼中可還有君？可還有父？可還有基本的人倫綱常？你枉為人臣，你枉為人子！”
他若不說還好，這話一出，三皇子當即冷冷一笑，“父皇倒也不用說的這般正氣凜然。我率兵反叛，雖是不得已而為之，但的確是有錯，我從不否認。但父皇你難道就沒錯嗎？”
“你身為君父，以陰謀算計諸位王叔，逼迫我等為求自保而走上此路。今夜你明明提前便知曉此事，卻要用這么多天狼衛將士的血來滿足你坐實我等謀逆之心的事情。”
“只有如此，你才好將諸位王叔一舉掃清，以成你個人之集權。我們不是臣，枉為子，你又何曾有個君父的樣子了？”
“逆子，還敢狡辯！”
被戳中逆鱗，淵皇徹底大怒，當即從一個護衛腰間拔出刀來，就要當場砍了三皇子。
但三皇子事到如今，反倒沒什么好顧忌的了，脖子一梗，“來，我這條命既是你給的，你收回去便是。讓史書上好好看看，你今夜是怎么謀算兄弟，殺戮皇子的！”
“哦，對你不在乎那個。否則你怎么會想出用六州之地，用皇族聲譽，把齊政騙過來想要殺掉這種事？”
“畢竟在你眼中，只有你自己想做的事。在這條路上，什么禮義廉恥、道德仁義都無關緊要。來，是爺們就砍死我！”
安長明連忙死死抱住了徹底要暴走的淵皇，“陛下息怒啊！”
同時，他扭頭看著赫連博，“還不將這些亂臣賊子都押下去！”
等他們走了一會兒，淵皇心情緩緩平復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對右相說，“此番雖然是親痛仇快之事，但終究結果是圓滿的。”
他看著右相，面露欣慰，“也多虧右相和諸位將士奮勇救駕。如今反賊伏誅，朝堂肅清，乃不破不立之勢。只待設法殺了齊政，我們就可以一切向好，謀取我大淵盛世了。”
淵皇說完，臉上也露出笑容，看著右相，帶著幾分欣慰和滿意。
右相卻意外地站在原地無動于衷。
淵皇詫異扭頭，帶著幾分茫然和不解，在這個時候，他也并沒有意識到什么問題，開口道：“右相可是有什么問題？”
右相緩緩道：“陛下，今夜設局，囚禁諸王，已經可能引起天下動蕩。倘若又殺了齊政，天下人又會如何看我大淵朝廷？”
淵皇皺起眉頭，不悅之色，溢于言表，“右相這是何意？”
右相緩緩道：“老臣的意思是，迫害諸王，設局讓諸王入彀，接下來還要頂著皇族之誓，殺害齊政，這個責任誰來擔？”
淵皇的心頭登時生出幾分不妙，冷冷道：“右相，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些。”
右相看著他，“老臣曾想過，幫陛下擔了這個責任。但老臣的分量太低，恐怕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看著淵皇，“這個責任，不如就請陛下擔了吧。”
淵皇的心頭，陡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