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這個字眼一冒出來,其余的商人皆心臟一緊,一齊的看向了他。
大家都沒有往這里想過。
而大家,又都往這里想過。
因為每個人都舍不得這一倉倉的糧食,幾乎是一部分的家當在這里,要是跑了可就什么都沒有了。
可每個人心里都清楚,這閹人就是想黑吃黑。
朝廷當然有信譽,雖然不高,可如若是帶太子令的,甚至說帶圣旨的,可信程度會高不少,畢竟皇家的體面不是能夠隨意踐踏的。
可現在情況不太一樣,這閹人是想用宋時安的信譽,和他建立的信用體系,來完成自己的事情。
當初府君支付的定金,所覆蓋的工期時間,的確是還沒有到。
可那是宋時安動用了整個槐郡衙門的錢,提前支付的,他付出了代價。
想再白嫖我們到秋收結束,也只能是宋時安。
這是商人和政府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用紐帶。
但是,這個閹人現在并非是為了提高產能,而是造行宮。
屯田的收益,每個人都能看見。
因為這玩意就是稻子,就是糧食,就長在地里,真等豐收的時候,他們商人這一倉倉的儲糧壓根就算不得什么。
這也為什么大家放心把糧食留在這里。
屯田結束后會有比這多幾十倍的糧食,宋時安沒必要貪這一口讓自己在整個中原失信!
可是修建行宮盈利點在哪?
唯一的收益,可能是皇帝覺得干得不錯,給廉公公的賞賜。
余下的人呢?
別說把賬單結了。
到時候糧食可能都會沒收。
他們如若惡意討薪,在皇帝休假的時候去鬧,那可是真的會被御林軍當場叛軍給剿滅的。
“諸位,你們想一下。”帶頭的商人往后一瞥頭,暗指了廉公公后,提醒道,“紀植跟個縮頭烏龜一樣,我們多少次要見都見不上,哪怕真被我們逮住了,也說什么一切聽廉公公的。而這個廉公公,他能留到什么時候?”
原本大家還有些糾結,可說到這里,所有人當即團結一心,再無任何掙扎。
一個閹人,無任何官職,在槐郡呼風喚雨,權力的確是很大。
可屯田結束后,他就回盛安,進皇宮了。
這筆賬能找誰要?
紀植?
人家壓根就不背鍋。
“怎么跑?”這時,有人問出了關鍵的問題。
然后,帶頭那人眼神一凝,道:“想要跑,就得表現得像我們很不愿意跑。”
………
“干爹,那些商人都在準備,愿意回欽州運送修建行宮的材料。”
每一個大太監都會有一些小太監的干兒子,地位越高數量越高,廉公公做這么大一件事情,自然也會將自己的心腹帶來。
“咱家就知道,他們一定會答應。”廉公公一邊說,一邊又警惕道,“但得防止這些人耍花招。”
“干爹,他們沒有耍花招,但有些得寸進尺。”小太監表情有些刻薄和不滿道。
“得寸進尺?”廉公公不解。
“干爹。”小太監湊過去,說道,“他們怕人走了,糧食就沒了,說希望干爹你能立下一個字據,當時存在倉庫里的糧食是多少,秋收就還給他們多少。”
“這么說的?”廉公公確認道。
“而且,那幾個欽州商人還抱成了團,一齊要求的,感覺沒這個字據,他們就不出發。”小太監哼道,“干爹,咱們是不是給他們的臉太多了?”
“無妨。”廉公公抬起手,說道,“越這樣,越能說明我們把他們拿捏的很死。”
糧食就是他們的軟肋。
扼住這個軟肋,他們就必須聽從自己的。
“那這個字據寫嗎?”小太監問道。
“屯田雖然跟宋時安無關了,可糧食依舊是大虞借的,等到時候屯田豐收了,那就還給這些人。”廉公公相當隨意的說道,“這么點糧食,相比起屯田的成果,那就不值一提。”
太子讓自己來的時候就說過,一切遵循宋制。
廉公公也知道。
隨意微操,是會生變故的。
“那干爹。”小太監帶著好奇,小聲的問道,“那這些商戶到時候的賬,真的結給他們嗎?這加起來,可是好幾萬兩。”
“你也知道這加起來好幾萬兩。”廉公公樂了,“你給?”
“把兒子賣幾十次也給不起呀。”小太監憨笑道。
“槐郡的衙門,錢早就用光了。太子殿下讓咱家帶來的錢,那就不夠用。哪來的錢給他們?”廉公公臉色一沉,流露出了一些嘲諷。
“干爹,那原來的宋時安,是打算怎么給?”
“用屯田的糧食賣出價補給他們唄,反正也沒多少。”廉公公道。
小太監懂了,并且能夠舉一反三了,也學著廉公公的語氣道:“而收糧食,這就不是咱宮里的事情了。”
兩個人,盤算的相當美好。
七位欽州給朝廷供應建材的欽州富商,便在軍隊的護送下,坐著車,快馬加鞭的到了欽州。
這也是廉公公放心他們離去的原因之一。
有軍隊護送,雖說沒有圣旨,可也是朝廷的命令,他們肯定不敢中途跑路。
誠然,他們中途也沒有跑。
可廉公公忘了一點。
他們雖然在槐郡看起來像孫子,可在本地,可都是毋庸置疑的刀槍炮。
“公公,大事不好了!”
一名騎兵八百里加急的折返回了建興的屯田總營后,焦急的向廉公公稟報道:“這些欽州商人回鄉之后,并未去運送建材,而且全部都拒絕離鄉!”
“什么?!”廉公公當即驚愕的站起身,驚詫的叫出聲,“你們不是有兵嗎?用兵一路護著他們,他們怎么敢反抗的?!”
“公公,一到了欽州之后,便有不少大人物派人過來找我們,那些人,都動不了啊!”騎兵解釋道。
“大人物?”廉公公一怔,“我記得這些人里可是沒有勛貴背景啊。”
“可是勛貴全出面了,韓氏,趙氏等等,皆派家臣過來,我等不敢不從呀。”騎兵道。
他現在還記得那個場景,這些商戶一路上和和氣氣的,可一回了家后,便當即流露出那種‘你在跟誰講話’的鄙夷眼神。
他們雖不是勛貴,可在這世道能通行天下行商賈之利,沒有一個是好惹的。
所有人,全都是勛貴的馬仔。
全都能搖到狠人!
“夠了,打住。”廉公公可不是宋時安,對他而言勛貴絕對是不能碰的話題,所以抬起手道,“這事就這樣過去,這幫子發國難財的奸商,跑了也就跑了。”
對廉公公而言,無非就是少了些老板,帶了一些家丁。
不過也就數百,不足千人。
并且,還把糧食全都白送給了自己。
槐郡,最不缺的就是人。
“讓軍隊都回來了,不要在欽州惹事。”廉公公嚴厲道。
“是!”
就這樣,騎兵接了命令后趕緊退帳。
木然的坐在位上,廉公公額頭已經冒出了冷汗,用手背擦了擦后,又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有點害怕了。
宋時安能夠輕易做到的事情,他卻搞砸了。
“我當然不如宋時安……”
廉公公這下才意識到這個問題,但他覺得為時不晚:“來人!”
“干爹,兒子在。”很快,他帳外的太監兒子進來。
“跟司平的鐘大人說。”廉公公道,“沒有綠色琉璃瓦,沒有鐫鏤龍鳳天馬雕,沒有香糕磚,所有的材料,都只能夠在槐郡征集。”
“干爹,發生什么了嗎?”
“別問了,去做!”廉公公道。
“是!”小太監嚇得一哆嗦,連忙準備離開,不過在走之前又小聲的問道,“鐘大人太過于執拗和講究,就這么跟他說,他怕是不能答應。”
“所以,跟他說這是太子的命令,沒有理由。”廉公公道。
“是。”
小太監這下子全懂了,那些欽州人估計全跑路了,所謂的皇室供應建材不會有了。
在他離開后,廉公公繼續的擦著額頭不斷溢出的汗。
“沒事的,沒事的,此等小事扼制便可……”
然而欽州多位皇商的跑路,此等大新聞,是不可能壓下去的。
因為近千人從這里走了。
那些欽州有頭有臉的大商人也不在了。
“那鐘要你們知道嗎?原本到處求‘綠色琉璃瓦’的,現在好像沒說這事了。”
“先前幾個欽州的大商賈不是說承包行宮大殿建材嗎?”
“那肯定是他們跑路了,琉璃瓦沒了呀!”
“跑路了?他們的糧食可都是借給了屯田,不要嗎?”
“糧食都不要了就要跑?為什么啊。”
“肯定是錢要不上。”
“那怎么辦,那廉公公還找我下了幾百匹絲綢啊,不會也不給錢吧?”
“要是能給,那些人至于連糧食都不要嗎?”
“我們怎么辦,我們也跑嗎?”
“這里到處都是兵,緊密巡邏,晚上查防火的一炷香能過幾趟,怎么可能跑得掉。”
“這還不如宋時安在的時候呢!”
“不行,先交錢再說,不把錢給我們,至少給一半,咱們就不干!”
游資的集體跑路,讓恐懼的氛圍瞬間蔓延。
可其余的牛散和小散,完全被套在了大H(槐),并且是物理意義上的跑不掉。
數萬商賈及其大量家丁,只能通過罷工的方式,進行反抗。
一時間,行宮的進度徹底停滯。
其余承建交通和紡織的商賈們,也同時罷工抗議。
此時從開始到徹底崩盤,只在三日。
“全都不準停,繼續做!”
在總營外,商戶們全都聚集到了一起,想要尋求說法,哪怕官員如此厲聲呵斥,他們也完全不虛。
“先前宋府君說過的,我們若想退出,隨時可以帶著糧食離開!”
“宋府君給我們付了定錢,現在宋府君不在,紀府君能否承諾完工后將錢全都結清!”
“廉公公你要的百匹絲綢我準備好了,錢呢!”
徹底亂了。
“廉公公,你快去管管那些人吧……”
一位軍中主薄對趕過來的廉公公說道。
“……”廉公公就像是一只無頭蒼蠅一樣,整個人都懵逼了,左右望去,冷汗直冒。
突然的,他腿軟了一下,幸好有旁邊的干兒子幫忙扶著。
可是,這排山倒海般過來的呼聲,仿佛突破了軍隊圍著的長墻,朝著他‘劈頭蓋臉’。
“公公,因為這些富商都罷工,那些佃戶也受到了影響!”
“富商也就罷了,佃戶還敢有心思?打啊!”小太監替他說道。
“已經打了!”稟報的人道,“可人手的確是不太夠,在夏日防蝗者,已有數百人中暑,都死了幾十人了!”
“……”廉公公錯愕的看著他,沒有聽清說些什么,然后下一剎那,腦子便嗡的一聲。
什么都聽不見了。
眼神只剩下彷徨,極致的恐懼將其挖成了一具空空的軀殼。
………
此時,在東宮的太子,正源源不斷的收到槐郡各官員的奏章。
看著看著,就開始手抖。
直到那一封匯報槐陽縣已出現局部蝗災后,心臟瞬間被緊握,瞳孔也不停的顫抖。
砰的一聲,他把奏折往桌上一蓋。
再看著剩下那些堆在一起,還并未過目,但絕對也不是好消息的奏折,恐懼完全涌上心頭。
雙手捂著臉,他不敢看。
壓力,被拉到了Max。
血壓,也被拉到了Max。
“這幫草包!如此簡單的事情都能搞砸!本宮要殺了他們!”
用力朝著案子一捶,太子進入了癲狂。
殿內的太監和宮女趕緊匍匐在地,嚇得瑟瑟發抖。
“本宮三令五申,行宮一切從簡,為何不聽!”
“本宮多次強調,與商賈休憩,勿要掠奪,為何不聽!”
“本宮多次說過,屯田成功,爾等都是首功……這到手的功勞,你們也不要?!”
太子氣到極致后,也回歸了瞬間的理智。
站起身,朝著前走。
“不,現在是要解決問題,扼制逃役,扼制蝗蟲。”
“來人,喚葉長清!”
“不,沒用!”
“他當初就知道必定壞事,所以才拒絕任命……他早就知道了!”
“完了。”
“現在只有宋……”
這個名字還未說完,太子驟然氣血攻心,一個踉蹌,暈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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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太子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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